此时,降斩上面的图案再次发生变化。那光芒从弦月处缓缓蔓延,像一线清水从半满的月面上流出去,溢过刀身与刀鞘的细缝,流向那轮始终沉静未动的满月。
满月的图案开始慢慢发光,赫拉格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静。
“萨尔瓦多,清醒一点吧。”赫拉格喘着粗气。他的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疲惫和恳求。
他年纪太大了,哪怕有E.G.O加身,胸腔里那截老旧的骨头也经不起这样的鏖战。
刚才那一次次闪转、格挡、出刀,几乎用掉了他从战场上攒下来的全部力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刀的手在极轻微地发麻,腿里像灌了铅水,可他还得站着。他不能在这个孩子面前倒下。
萨尔瓦多微微抬起了头,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浮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眼中的黑暗仍深,但就在那深处,有了一丝极模糊的迟疑,和一点压抑不住的痛苦。
他不再像方才那样全然没有反应。这是好消息。
他的意识回来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像沉在水底的人忽然动了动指尖。
“赫……拉格……先生。”萨尔瓦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
那声音像被黑烟泡得沙哑,像被很多年说不出口的话碾过,但在赫拉格听来,这比刀锋更锋利。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萨尔瓦多的声音。不是怪物,不是暴徒,是那个会抱着弟弟、会为自己有口饭吃就满足的男孩。
“孩子,停下吧。”赫拉格见萨尔瓦多开始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开口。
他尽量把声音放轻,像在劝一个从噩梦里半醒的人不要再走回梦里去。
他希望萨尔瓦多能听见,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循着他的声音从黑水最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菲利普……”萨尔瓦多重新说出这个名字。他的嘴唇像不听使唤一样翕动,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每一片都像还带着哭腔。
这个名字一出口,他眼中刚刚浮起的那点光就暗了下去,像有什么从水底伸出无数细丝,把他重新拽了回去。
他眼中的痛苦更深了,深得几乎要溢出来,然后重新沉沦。
赫拉格看在眼里,心里一沉。他缓缓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有些伤不是一句话能拉回来的。
有些深渊,也从来不是别人抛一根绳子下去,就能让里面的人愿意抓住。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个办法不必靠嘴,也不必靠等。
“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了。”赫拉格低声说,他低着头,像在和某个早已不在的人商量,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降斩。降斩的刀身微微颤抖,好像也已感知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凉而稳,像一位从未离去的故人。
“降斩,让我们去守护吧。”赫拉格说。
他手中的降斩像在回应。
满月的图案极轻极快地在刀身上闪了闪,仿佛有什么从刀中苏醒,穿过刀镡,攀上他的手臂,和他胸腔里的某处旧伤连成同一种跳动。
赫拉格轻轻抚摸着刀身,像在与多年老友打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招呼。
最终,赫拉格深深吸入一口气,随后他将降斩从刀鞘里拔出。
刀身出鞘的声音清冽,像雪夜里远方传来的一声钟响。
他双手握住降斩,将其举在身前,他的眼睛没有看萨尔瓦多,也没有看四周的废墟。
他的视线落在刀尖正前方,像在看一个从很多年前就定下的结局。
那轮满月的图案在他手中亮到了极致,整柄刀都像浸泡在银白色的光里,没有温度,却映得赫拉格的脸如同被月光洗过。
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将全部的意志都灌入这一刀。
“满月!”
赫拉格大喝一声,手中的降斩向前狠狠一劈。
霎时间,刀气如月升。
刀尖划开空气的瞬间,光芒自刀身向外扩张,一轮完整的满月从刀锋中倾泻而出,像从深夜里被人生生摘下来,再向前斩落。
月光是薄而锋利,如一道从天上直劈入世间的霜光,压向萨尔瓦多。
萨尔瓦多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几乎被黑色吞尽的眼睛,此刻倒映着那轮正朝自己而来的光。
他微微发愣,像在辨认,又像在等,然后刀光劈在了萨尔瓦多身上。
“轰——”
一声闷响过后,萨尔瓦多高大的身体被那道月光整个吞没。他胸腹之间被撕开一道极长极宽的伤口。
刀光从他背后透出去,把地面照得雪白。他原地晃了晃,像一棵被月光伐断的树。
然后他看向赫拉格,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也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感激。
它们不再是纯黑的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深处升了回来,萨尔瓦多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向前倒了下去,像一堵终于被风推倒的旧墙,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赫拉格用完这一招后明显消耗不少,他的手仍握着刀,可他已经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单膝半跪,降斩插入地面,成了一把支撑他残躯的拐杖。
他整个人拄着降斩,胸口像被火炭烫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进土里。他身上的E.G.O随之消散,那套白色军装如霜雪般无声褪去,露出他原本半旧的灰黑色衣袍。
他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真正倒下。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倒在地上的萨尔瓦多也发生了变化。那股缠绕他全身的黑烟逐渐散去,先是从伤口处消散,再是四肢,再是脸侧。
那庞大的、扭曲的身体像被阳光剥去了壳,缓缓收缩、复原。
等最后那缕黑烟散尽,原本的萨尔瓦多安静地趴在那里。
他变回了那个十岁的白发菲林少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浑身的伤和血迹还在,瘦得连衣服都像大了一整圈。
他闭着双眼,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死了一样。
赫拉格撑着降斩,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他收起刀,走到萨尔瓦多身边,弯下腰,费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再慢慢把人背到背上。
赫拉格把降斩重新入鞘,让他贴着自己的腰侧,然后背起萨尔瓦多,一步一步朝厂房外走去。
厂房之外,太阳已经开始升起。
第一道晨曦从东边的高墙和铁轨尽头越过来,清冷而干净地铺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
赫拉格背着萨尔瓦多,慢慢走入那片晨光。晨雾还没散尽,淡金色的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很长的影子,一直伸向还在沉睡的城市。
洛霍夫街上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像一条河终于退去。
阳光落下来,正好照在萨尔瓦多那只垂下的手背上,像试图把它重新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