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慢慢收敛,不再像初时那样向四周倾泻,而是贴着赫拉格的身体缓缓流动,像一层极薄的霜雾找到了归宿。
光芒在他身上逐渐凝固,从肩头到袖口,从前襟到下摆,最终化为了一套赫拉格曾穿过的乌萨斯军装。
白色的军服笔挺地贴在他身上,仿佛时间从那些旧日的战场上被重新抽出,披在了他的身上。
领章、肩章、衣扣,都与当年一般无二,却又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降斩的刀刃和刀鞘上出现了三个月亮的图案,那图案由浅银色的光纹构成,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霜痕。
三个图案依次排列在刀鞘和刃面上,从刀柄到刀尖,顺序分明:最开始是一弯新月,细而利,像一句未曾落下的誓言;之后是弦月,半明半暗,如一段还在途中的路;最后是满月,圆满而冷清,沉甸甸地压在刀锋最深处,像这世界上唯一不会离他而去的东西。
自此,赫拉格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E.G.O——月之铭。
赫拉格的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眼中的悲悯和疲惫都未消失,只是在那层冷光之下,都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更坚定的决心。
这一次,他要将这个孩子带回来。
萨尔瓦多的哭声再次袭来,那声音从厂房深处涌起,带着那股熟悉的、铺天盖地的悲伤,像一道黑色的潮水,试图再次灌入赫拉格的脑海。
空气里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要把他重新按进那些旧日里。
但这一次,赫拉格稳稳站在原地,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把脊背挺了挺。
那哭声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在他身前退了回去,熟悉的悲伤再次传来,可这一次赫拉格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那股悲伤在他胸中翻搅了两圈,很快便像融进深水的雪一样,悄然消散。
萨尔瓦多见哭声没用,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映出来,随后两条长腿猛地一蹬,直直朝赫拉格冲了过来。
庞大的身体带起一阵闷风,他的手指张到最大,残缺的断指像几截折断的灰铁,往赫拉格胸口直抓过来。
赫拉格深深吸入一口气,他让自己的状态在那一刻收紧到最好,脚掌踩稳,腰身微沉。
他不再后退,反而上前,近了,更近了。
萨尔瓦多那只手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衣襟,空气都被压得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他的一瞬,赫拉格忽然侧身,左手一翻,刀鞘从下方闪电般击出,精准地弹在萨尔瓦多的手腕上。
萨尔瓦多的手被一股凌厉的巧劲震开,整个庞大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弹反打了个趔趄,重心向旁一偏。
赫拉格没有犹豫,他抓住时机,降斩立刻出鞘。
刀身离鞘的一瞬,那柄刀像从旧月下醒了过来。刀身上的新月图案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清冷而锋利,像一道从刀锋里长出来的霜光。
赫拉格双手握刀,身随步进,一击十字斩结结实实砍在萨尔瓦多身上。
两道刀光交叠而落,仅是一击,萨尔瓦多原本砍不动的防御被击穿。
之前降斩只能没入几公分的皮肤,此刻被冷光撕开,刀痕清晰见骨。
这一刀正砍在要害上,萨尔瓦多被砍中的位置瞬间喷出鲜血,那血是温的,却带着一股异样的黑,像从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旧伤。
萨尔瓦多受到攻击,仰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那叫声比之前更加暴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彻底点燃。
他全身再次散发出淡淡的蒸汽,灰白色的皮肤上像覆了一层滚烫的雾,整个身体都像是刚从铁水里捞出来一样。
赫拉格没有急着追刀,而是再次调整呼吸,重新迎了上去。
萨尔瓦多的攻击现在变得又快又猛,两只手像两柄乱挥的重锤,时而横扫,时而前砸,时而一掌拍下,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浅坑。
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头皮发麻,赫拉格知道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他不能和这具被疯狂和痛苦驱动的躯壳比力气,他需要保存体力。
他的刀不能空耗在这种无意义的对撞里,他得等到最好的时候,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能结束战斗的那一刀上。
刀身上,新月之后的弦月图案缓缓亮起。那道半月的寒光沿着刀身漫过,赫拉格整个人像被那层光托了起来,步伐变得更加轻快灵敏。
他的移动不再只是靠眼力和经验,而像踩在某种清冷的节奏里。
他的身体在厂房中来回游走,像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不时穿过萨尔瓦多挥臂之间的空隙,像一片夜雪从猛火旁边飘过。
他不再硬接,而是每一次都提前一刻侧开,在萨尔瓦多的指节或前臂擦过原地的瞬间,他已经绕到了另一个角度。
萨尔瓦多的攻击变得越发凶猛,而凶猛之后,总会有极短的一瞬迟滞,那赫拉格等的就是那瞬间。
他抓住萨尔瓦多每次攻击后产生的短暂后摇,在那极小的空隙里出刀。
刀光不重,却极快,像秋末落下的霜,不声不响地落在萨尔瓦多的手臂上、肩颈上、腿上。
一刀,一退,再进。他的攻击频率更快,力道却比之前要轻,像在给一头发狂的巨兽修剪皮毛。
但刀锋自有刀锋的意志,萨尔瓦多身上逐渐出现大量伤痕,灰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口,有些只破了一层,有些却已渗出血和淡色的液体。
那柄降斩上的弦月越发明亮,似乎每一次命中,都在为下一刀积蓄更准确的角度。
一段时间后,萨尔瓦多身上的蒸汽缓缓消散,他身体内部慢慢弱下来,像一口烧到尽头的锅,再也冒不出更多的热气。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挥下的手不再那么密,脚步也开始发沉。
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无数次打击后仍不肯倒下的躯壳,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陷入了爆发后的虚弱。
赫拉格也停了下来。他提着刀,站在离萨尔瓦多五步远的地方,胸膛起伏,呼吸粗重,却还稳得住。
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只是将刀尖压低,蓄势待发。
他看见了,那层疯狂和暴怒之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又浮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孩子般的迷茫。
赫拉格咬紧了牙,他必须抓住这一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