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硝烟,鲜血,组成了这片战场上的主旋律。
天是灰的,像一块被人泼了脏水的旧帆布,低低地压在头顶。雪和血搅在一起,被无数双军靴踩成黑红色的烂泥,从战壕一路铺到远方的矮丘。
赫拉格站在战场的一旁,像一个被从时间之外放进来的幽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这不只是梦。风刮在脸上的触感太真实了,连空气中那股烧焦皮肉和潮湿军服混在一起的味道都清晰得让他胃里发沉。
远处,过去的赫拉格穿着一身白色的乌萨斯军装。那时他还年轻,脊背比现在挺得更直,肩章上的银星还没被血和年月磨得发暗。
他正站在一块覆着薄雪的高地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和散落一地的军旗,看向对面的指挥部。
那是一座半陷进地下的掩体,门板歪斜,上面的编号牌被炮火熏得发黑。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忧虑和不忍。
他知道对面的指挥官是谁。这种调度风格,这种节节抵抗又不肯撤退的打法,他太熟悉了。
他们曾在同一张地图前推演过无数次,曾用同一套术语争论到深夜。只是如今,地图上的红蓝箭头终于指向了彼此。
敌人已经被击溃。剩下的乌萨斯士兵正在清扫战场,远处偶有零星的刀剑声响起,然后迅速被欢呼和号令声吞没。
几队俘虏被押着从硝烟中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军服破烂,眼神灰暗。空气中残留着一股不祥的寂静,像是连风都在等什么。
赫拉格看着过去的自己从高地上走下来,一步步朝敌方指挥部走去,他走到那扇早已变了形的舱门前停了一下。
随后他猛地拔刀,一刀斩落。
刀光在灰白的雪幕中一闪,舱门被当场划开,铁板向内塌去,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赫拉格的视线也随着过去的自己移动而转移。他像一段风中的影子,跟在那个年轻将军的身后,走进了那座指挥部。
舱内灯光昏暗,空气混浊。通讯电台的指示灯还在无声地闪烁,几把翻倒的椅子散在地上。而正中央那把指挥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敌方深色的军服,肩头被血染透,胸口急促地起伏。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赫拉格。
那张脸赫拉格太熟悉了,连眉骨旁那道旧伤的弧度都记得——他多年的好友。
此刻他坐在那里,手还按在小腹上,一柄短刀已经全没入腹中,血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从指缝间渗出来。
原来他知道自己败了。在防线崩溃前,他就已经选择了死。
他宁可用一柄小刀把自己钉进这把椅子里,也不愿被昔日的挚友俘虏,更不愿被押回乌萨斯,以一个败军之将的身份受审、受辱。
“你赢了……”他缓缓开口。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却还带着一点笑意,像他们两个还年轻的时候,下完一盘漫长的棋后,他对赫拉格常说的那句话。
赫拉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风从被他劈开的舱门灌进来,把几页文件吹得满屋打转,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他看着好友将手伸向自己腰间,抽出那柄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降斩。
那柄刀赫拉格认得。刀鞘上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纹路,缠绳被磨得发亮,是好友不知摩挲过多少遍的东西。
好友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寸一寸地将它从腰间解下来,递向赫拉格,另一只手又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旧怀表。
“赫拉格,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好友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请收下吧。”
他看向赫拉格,那双正在涣散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轻极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
说完这句话后,他眼中的光缓缓消散,头也低了下去。那柄递出的刀还被他僵硬的指节卡着,没有落在地上。
赫拉格最终接过了降斩,刀柄上还残留着好友的体温,那点热度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把刀连同那块怀表一起,收进了自己军服内侧最贴身的位置。
外面,乌萨斯士兵们已经涌上来,欢呼胜利的声音像山呼海啸一般从舱门外灌进来。旗帜被重新插上高地,士兵们对着天齐齐欢呼,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赫拉格知道,自己其实输了。那一刻的胜利不属于他,此后所有的胜利也都不再属于他。
他活着回来了,却把另一些永远留在那片雪地里了。
回去后,皇帝亲自给赫拉格颁发了勋章。大殿里烛火辉煌,整个乌萨斯的目光都聚在这位凯旋的英雄身上。
皇帝把勋章别在他胸前,朝臣们躬身致意,那些曾经只肯用眼角扫他的贵族也纷纷举杯。
赫拉格穿着最正式的军装,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他成为了将军。那是许多乌萨斯士兵穷尽一生都爬不到的位置。
可等他转身离开大殿时,他只想把胸前那枚勋章摘下来,丢进路边的阴沟里。
贵族们在宫殿里开起宴会,香槟一瓶瓶端上来,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食物堆积如山,酱汁的甜香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发腻。
乐声轻快,女人们欢笑,男人们举杯,每个人都在为胜利庆祝。但赫拉格只是站在角落,背靠着一根雕花石柱,一滴酒也没有沾。
他看着那些欢笑的人,像看另一场战争的开端。他在想好友低下的头,想那块再也不会走动的怀表,想那扇被自己一刀劈开的舱门。
几个月后,赫拉格从东国带回一个女孩。
那孩子瘦小,胆怯,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那是好友的女儿——奈音。
她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再也没回来,只是缩在赫拉格的大衣后面,用一双极黑的眼睛怯怯地望着这个说话很慢、手很凉的黎博利。
赫拉格把她带回乌萨斯,没有说太多。他只知道,从接过那柄刀和那块怀表起,这孩子就已经是他余生的责任。
奈音在之前就已经感染了矿石病,她太瘦了,病弱的身体裹在破旧的衣衫里,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源石结晶从她的皮肤下隐约浮现,深色的斑驳痕迹像某种不肯离去的旧伤,已经蔓延到了左侧锁骨。
她还那么小,却已经习惯了疼痛。赫拉格第一次抱起她时,她在他怀里极轻地发着抖,却一声也不吭。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像只终于找到一截可以落脚的断枝的小鸟。
赫拉格带她离开东国,回到乌萨斯,他不敢带她去正规的医院看病,因为奈音的身份已经很敏感了——既是敌将遗女,又是感染者。
最终,赫拉格离开了军队,他带着奈音来到了切尔诺伯格,自己也主动感染矿石病并加入了阿撒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