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看不到那些刀是怎么抽出来的，只看到萨尔瓦多背上那些还在轻轻晃动的箭杆。
他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哥哥的血慢慢流入雪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黑红色，“哥哥……”
结束这一切的纠察队众人则心有余悸地看着萨尔瓦多的尸体。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房屋燃烧的闷响和谁在大口喘气的声音。
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把刀插回鞘里，嘴唇还白着，半晌才说出话来：“还好他死了。”他盯着那具趴在地上的、瘦小的身体，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动。
一个孩子，居然把他们的小队打成了这样。队长不仅死了，而且还带走了三个，与这些相比受伤都算轻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要是写进报告，说出去都不一定有人信。
随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肩膀塌下来，紧绷到极限的肌肉在冷风里慢慢松弛。
一个纠察队把头盔摘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灰，又朝萨尔瓦多的方向啐了一口，“快点收拾，然后把这个小崽子拉到集中营去。”那个扛着菲利普的纠察队说道。
他把菲利普从地上提起来，像扛一袋半空的面粉一样甩到肩上。菲利普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把脸偏向萨尔瓦多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却已经看不清东西，像被抽走了魂。
随后众人开始收拾起来。
队友的尸体被装进一个个深色裹尸袋里，两具无头的和那具被劈成两半的队长都费了好大劲才搬干净。
运送的车辆和灭火的消防车很快赶到，车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来来去去，把现场分割、封存、装车。
大火很快被扑灭了。原本的房子现在只剩下了一片黑色的废墟，水从烧塌的房梁上滴下来，在火场里冒出吱吱的白气。
萨尔瓦多的尸体也被运进车了。两名纠察队提着那只已经塌下去的瘦小身体，把他扔进车后那个平时用来装杂物和尸块的铁皮车厢里。
他们嫌麻烦，没有把他拉到专门处理的地方，反倒在下城区绕了一段路后，将车停在一处偏僻的下水道口旁边。
井盖已经被掀开，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合不上的嘴。两个纠察队把萨尔瓦多从车厢里拽出来，一前一后抬到井边，数了三下，把他扔了进去。
尸体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又砸进下方流动的浅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怕感染矿石病，没有回收他背上的箭矢。那些箭就一直插在他身上，跟着他沉进黑暗里。随后两人拍拍手，像倒掉一袋馊饭一样，转身走了。
下水道里，萨尔瓦多面朝下，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他浑身是伤，皮肤被刀口和灼痕撕得像块破布，四肢半浸在混着泥垢和碎冰的污水里。
他已经没有气息了，身体像一条被弃入水沟的破麻袋，随着水流慢慢打着旋。
“噗通”。
一声极沉、极慢的心跳在下水道里响起。那声音太微弱，微弱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紧跟着，萨尔瓦多本应冰冷的身体开始发热。那热度从他心脏的位置泛出来，像一颗被埋进灰堆里的火种突然翻出了暗红的芯。
心脏处缓缓散发出一股温暖的光，那光透过他胸前的伤口和湿透的衣物，在污黑的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极淡的橙色，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不想灭的灯。
“嗬——”
萨尔瓦多突然仰头，猛地吸入一口气。
空气像无数细针扎进他干裂的肺里，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水从嘴里和鼻子里呛出来，混着血沫和黑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涣散，挣扎，又慢慢找回焦距。意识还没回来，身体先动了。
生存的渴望让他伸出手，朝前扒住一块突起的石台，他拼命向岸边游去，动作又慢又笨，每一寸都像在拖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呼——”
萨尔瓦多费了半天劲，最后爬了上来。他趴在岸边的石地上，胸口贴着冰冷的水泥，喉咙里发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背上的箭还插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半条命，每一根头发都糊在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火，只记得斧子，只记得菲利普被扛走时那双失焦的灰眼睛。
慢慢地，随着身体开始恢复知觉，背上的箭伤开始传进脑子里。
疼，从七个不同的位置同时传来，像七根烧红的钉子在皮肉深处搅动。他撑起半边身子，又跌了回去。
箭杆又细又滑，带着倒钩，不能被留在身体里。他知道，这些箭必须立刻拔掉。
他咬住自己那截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口，半撑着转过身，把手反伸到背后，握住其中一支箭杆。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腐烂气味的空气，然后一咬牙，胳膊猛地一扯。
“噗嗤——”箭被拔了出来，他把那支箭丢到一旁。
他闭上眼，又去抓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一次一次，用他那已经脱力的手臂，把那些冰冷的金属杆子从他身体里剥出来。
做完之后，萨尔瓦多直接躺在下水道的地面上，背贴着又冷又潮的石板。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
混沌的脑子逐渐恢复清醒，意识像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
有人踢开了他家的门。他冲进去。他举起斧子。他杀了人。菲利普跑了，又被抓了回来。再然后，他的心脏被刀刺穿，身体被扔进下水道。
现在他活着。是火种。他想到自己心脏深处那一小团热源，此刻还在微弱地跳着，像在告诉他：你的命暂时还在。
他翻了个身，开始回忆回家的路线。
萨尔瓦多挣扎着坐起身，把腿从湿滑的泥地上挪到墙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向上的铁梯，爬到井口时，萨尔瓦多用肩膀顶开了虚盖在上面的铁皮盖。
上面是下城区的一条巷子。冷风裹着焦糊味迎面扑来，夜空被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场映得半红半黑。
萨尔瓦多从井口慢慢爬出来，背上的伤口在冷空气里像被撒了盐。
他跪在地上，喘了几下，然后扶着墙站起来。
他认得这里：那条巷子再往前走，有一家早就停业的旧鞋铺，鞋铺门口有三级石阶，过了石阶左转，就是回洛霍夫街的路。
他低下头，把围巾勉强拉了拉，那围巾已经被血和污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湿冷地贴在脖子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朝原本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