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跪在雪泥里，碎冰和血水混在一起，冻得他膝盖以下几乎失去知觉。弩箭斜插在小腿肚上，每一次心跳都顺着箭杆往伤口里泵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还露在皮肉外面的箭杆，然后他咬紧牙关，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闷吼，狠狠一扯，把箭从自己小腿里生生拔了出来。
血像被拔了塞子的酒桶一样涌出来，很快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
愤怒和疼痛同时砸向他的神经，肾上腺像被人一把拧开的水龙头，瞬间灌满了他每一根血管。
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膜后面擂鼓，滚烫的血把那股剧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撑着斧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虽然左腿还在打颤，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血和汗糊住了他半张脸，湿漉漉的白发贴在前额，那双紫色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冰原上烧起来的冷火。
他看着不断朝自己合围过来的纠察队，看着那一面面闪着寒光的盾牌和弩机，忽然不再觉得害怕了。
“全部……净化！”萨尔瓦多大吼一声，声音撕破巷子里冷冽的空气，惊得房檐上几只羽兽扑棱棱飞起来。
接着他猛地冲了出去，速度比刚才更快、更凶，整个人像一支被投出去的枪矛，在地面上踏出一串混着血水和碎冰的脚印。
他的目标是那名队长，那个站在队伍中央发号施令的人。
萨尔瓦多知道，如果自己能干掉他，那么这支纠察队可能会陷入没有指挥的混乱局面。
但他同样清楚，这个目标有多难：队长身前横着两名重装，两侧各有一名近卫，阵型紧凑，刀盾交错，而后方还有两名狙击手在高处架着弩，随时会朝他露出的破绽放箭。
他一个十岁的菲林少年，想在重重保护下直接冲进阵眼，几乎等于送死。
可他只能这样做。菲利普还在对方手里，他不能逃，也不能拖。
他的眼里逐渐带上了镜世界里那个自己的狂热，那股“既然已经烧起来，就干脆把一切全烧干净”的狠厉，从他的瞳孔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涂满了他整张脸。
“哈！”他大喝一声，整个人再不复平日的冷静和计算，舞动长柄斧，朝着前方卷了过去。
斧子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大圈，裹着冷风和未散尽的烟灰，发出急促的呜鸣。
那一瞬间，周围的纠察队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逼退了一步，不是阵型松了，而是每个人心里同时掠过一阵悚然——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小个子，突然不像人了。
但也正因为他这疯狂逼出来的一拍空隙，让萨尔瓦多抓到了机会。
他朝着两名重装之间的缝隙猛然冲去。萨尔瓦多整个人像一颗砸向墙面的石弹，一记肩顶狠狠撞在两人盾牌的接缝处。
左面那人脚下一滑，盾面被撞得偏向一边；右面那人闷哼一声，也斜了半个身位。缝隙被撞得更大了。
萨尔瓦多不等他们合拢，脚下再进一步，手腕一沉，紧接着就是一记横斩。
斧刃从两面盾牌之间的空隙扫过，带着刺耳的风声，逼得那两人不得不各自退让，露出身后窄窄的一条通道。
“放箭！”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两名狙击手几乎同时扣下弩机，两发弩箭一左一右射来，快得像两道银灰色的冷光。
但这次萨尔瓦多留了个心眼。他冲锋时始终没把身体完全暴露在同一路径上，听到弦响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右一偏，一枚弩箭擦着他后腰飞过。
另一枚却没能躲开，狠狠钉进他左臂。
他踉跄了半步，但没有摔倒。
萨尔瓦多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还插在左臂上的箭一眼，只是把斧子握得更牢，牙咬得更死，继续朝前突破。
他双腿连蹬，身形在火光里一闪，把长柄斧向前一刺。斧尖撞上一名近卫的胸甲，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近卫没有退，反手借着斧子卡在甲片上的间隙向前顶了一步，一刀砍向萨尔瓦多的侧腰。
刀锋从萨尔瓦多左肋下方划到后腰，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血一下子涌出来，把他半边衣服都染成了鲜红色。
萨尔瓦多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停。他借着那一刀的方向转了半圈，斧柄横过来，先是一记横扫砍伤另一名抢上前来的近卫，把对方砸得倒向一旁。
紧接着第三名近卫已经贴到近前，举刀便朝他肩膀劈下。
萨尔瓦多将斧柄横过来，咬住牙接下了这一刀，然后抬脚一记直踹，正中对方胸口。那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脑撞在巷墙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现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个队长还站在巷子拐角处，一手按着刀柄，似乎还没从这个十岁孩子突破三排防线的画面里回过神来。
萨尔瓦多低吼一声，拖着斧子朝队长冲去。他的脚步已经不太稳了，每一脚都踩出自己的血。
那名队长看到萨尔瓦多真的冲了进来，脸色骤变。他一边急速后退，一边试图拉开距离，嘴里喊着：“拦住他！快拦住他！”
但身后已经没有来得及补位的人。他的指挥第一次失去了响应。
火光在萨尔瓦多眼前跳跃，巷子、砖墙、雪泥、那个不断后退的黑色身影——一切都开始发红，发亮，然后像被一根针从记忆深处挑开，涌出了一片不属于他的画面。
他看到了没见过的走廊，没见过的义体在人群中反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某些不属于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把他仅剩的理智冲得摇摇晃晃。
在萨尔瓦多眼中，那名纠察队队长的身影和镜世界中自己的记忆不断重合，逐渐变成了一个头是义体的人。
那个义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的呼吸也变得又粗又重，斧子越攥越紧，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分不清那是眼前这个要抓走菲利普的人，还是镜世界记忆里那些把“净化”挂在嘴边的疯子。
但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要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