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菲利普还在往下蹭的时候,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双皮靴同时踩在冻硬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像一面正在逼近的鼓。
接着一道清晰的男声从夜色里传过来:“就在前面了。”那声音里带着久经训练的平静。
仅剩的那名纠察队还活着,他正捂着被震麻的手腕缩在墙根处,听到这声音后脸上瞬间爬满了狂喜:援军到了。
他猛地从墙根弹起来,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拼命挥手:“这边!那个感染者暴徒就在这边!”他喊得破了音,又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萨尔瓦多,手指关节因为兴奋和怨毒而抖个不停。
萨尔瓦多知道不能拖了,菲利普还挂在绳子上,离地面少说还有两个人高的距离,而自己身后就是一条单行道般的窄巷。
他心里清楚,等人到齐,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他没有回头去看援军还有多远,也没有再次催促菲利普,而是提着斧子就朝那个还在挥手的纠察队冲了过去。斧子贴着地面拖行,在墙角处擦出一串火星。
仅剩的那名纠察队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但他的优势在于他目前体力充沛且没有受伤,而对方只有两条已经被灼伤和浓烟侵蚀过的腿和已经消耗大半的体力。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一段距离,直到和萨尔瓦多拉开了好几步,才回身又骂了一句:“支援到了,你就等死吧。”那声音因为恐惧和得意而变了调,听上去又尖又恶。
萨尔瓦多没有再追。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朝菲利普的方向看去,而就在同一时间,巷口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一支装备明显更好的小队正从街角拐过来。
他们穿着制式的防暴甲,肩上和膝盖上包着加固护具,队伍最前面是两名手持透明防暴盾的重装,盾牌边缘还闪着被路灯照亮的冷光。
重装后面跟着两个握刀的近卫,再后面还有两个半蹲在街沿上,架着弩机正在校准角度的人影。
没有叫喊,没有呵斥,只有队长的一个简单的手势,所有人就无声地展开了战斗队形。
和刚才那两个被他一斧子吓破胆的家伙完全不同,这是一支真正吃过人的队伍。
“菲利普,快点!”萨尔瓦多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拦下这么多纠察队,只能咬着牙朝墙上喊了一声。
但菲利普的速度还是没有快起来。他身形本就瘦弱,这一年又因为矿石病时常低热、食欲也不好,体力和力量都和萨尔瓦多差了一截。
他抓着床单,两只小手被粗布勒得生疼,每往下蹭一步都要停一下,喘几口,再鼓起勇气继续。
萨尔瓦多没有再看下去了。他闭上眼睛,只用了不到半秒,就把那点犹豫和害怕全压了下去。
他知道,他必须拦下那些正朝这里逼近的人。他猛地转身,拖着斧子朝纠察队的方向冲去。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给菲利普拖延时间。哪怕只是多几秒,只要菲利普能落地,跑进巷子,就有机会。
“步入火海。”萨尔瓦多喃喃一句,声音低得被风盖了过去。
他迎着那队人冲了过去,斧子拖在身后,锋刃在地面上磨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火线。
“全体注意,感染者暴徒。”最前面的纠察队队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稳,像在向一台机器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两名持盾的重装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肩盾下沉,重心前压,两面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防护墙。
萨尔瓦多没有减速,他冲到盾墙前,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抡起斧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盾面砸了下去。
斧刃撞在透明盾面上,发出一声几乎能震破耳膜的巨响,火星四溅,盾牌后面的纠察队整个人都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地上刮出尖厉的摩擦声。他后面的同伴立刻用肩膀顶住他,才没让阵型散开。
这时,菲利普终于从绳子上蹭了下来。他的双脚落在地面上,踉跄了两下,但到底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萨尔瓦多,那个浑身是血的哥哥正挡在一面盾墙前,斧子嵌在盾面上,一个人和一群人对峙。
他的眼睛又酸又热,但他知道哥哥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朝着萨尔瓦多指过的巷子跑去,脚步有些瘸,脚心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
见菲利普冲进巷子,萨尔瓦多也着手准备撤退了。
他知道不能和盾墙硬拼,得趁对方还没合围时脱身。他开始向后撤步,斧子从盾面上拔下来,带出几片碎裂的盾面材料。
但就在他刚退出两步、还在盘算路线时——
“啊——!”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叫喊,然后是重物被拖拽的闷响。那是菲利普的声音。
“菲利普!”萨尔瓦多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扯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往巷子方向转过了半个身子。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走,身后所有的危机在这一瞬间都退远了。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队伍后方一名早已半跪在街沿上的狙击扣下了弩机。
“噗嗤——”
一支弩箭穿过风,穿过火光,穿透他左腿的小腿肚。萨尔瓦多只觉小腿一麻,像被烧红的铁丝从骨头旁边穿了过去。
那痛感在半个呼吸之后炸开,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斧子撑在地上,却撑不住重量,膝盖“咚”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血从他裤管里涌出来,很快渗进雪泥里,融成一片暗红色的冰碴。
他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可左腿使不上力了。那支箭尾还在轻轻颤动着,像一根插进肉里的指针。
还没等他抬头,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他看见了——巷口,刚才那个逃走的纠察队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一只手攥着菲利普的后领。
菲利普被他拎在身侧,像拎一只被雨打湿的小动物。
他看着萨尔瓦多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肯再哭出来。
“还想跑?”那个纠察队咧了咧嘴,将菲利普往前拽了半步,又抬头看向跪在血泊里的萨尔瓦多,脸上的笑在火光里显得又冷又亮,“打啊,刚才不是挺能打吗?”
萨尔瓦多跪在巷子中央,弩箭还嵌在他腿里。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的纠察队们正一步一步围拢上来,盾牌和皮靴碾过积雪的声响从两侧一点点收拢,像一张正在闭合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