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人。或者说，那只有人的外形。
赫拉格站在离废墟不到十步的地方，瞳孔微缩，搭在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他曾见过被天灾撕碎的营房，见过战场上被轰碎的尸体，也见过晚期感染者在垂死之际蜷缩在墙角的模样。
但眼前这个东西，超出了他几十年人生所见过的全部形状。
那东西坐在地上，脊背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线，两条过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大大地张着，像两团从肩膀下面长出的枯枝。
他的头半垂着，脸前被白发和绷带的乱絮挡住了一半，脖子向前弯下去，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那声音混在凌晨的寒气里，既不凄厉，也不狂躁，只是执拗地哭着，像在哀悼一件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赫拉格先生，那……是什么？”瓦莱塔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站在赫拉格身后半步，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上这会儿全没了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看看那个黑影，又看看赫拉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那绝不是普通感染者，也不像天灾后城里流窜的兽类，更不是他学医多年见过的任何一种病例。
“你先退后，不要惊扰他，我去看看。”赫拉格压低声音说。
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之间没什么好的决策。
凭他的眼力，竟判断不出这东西此刻到底还算不算“活着”，更看不出它的行动方式。
但他站在那儿，那东西没有动，只是在哭，哭声扰得人心里发闷，像有人把什么又湿又重的东西一层层往胸口上盖。
他得上前。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走不掉。他也不能让瓦莱塔跟着他一起冒险。于是他偏了偏头，示意瓦莱塔退后。
瓦莱塔听后快步离开了这里。他没有走远，退到巷口那根还亮着的路灯下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胸前，像要把心跳压回去。
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赫拉格的侧影和那个怪物的轮廓。这里既能看见里面，也能在情况不对时及时后退。
赫拉格压低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东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猫科动物从积雪上踩过，鞋底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离那个怪物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肩膀上那些隆起的灰白褶皱，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杂着焦木、血水和某种腐败物的味道。
它脖子上围着一圈又旧又破的灰布，和那些从身体里渗出来的黑烟搅在一起，像件衣服上没被烧尽的残片。
突然，那东西似乎是发现了赫拉格的动作，瞬间停止了哭泣。
那哭声一停，整条洛霍夫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连远处野猫的叫声都没有了。
赫拉格立刻停住，不再往前。那东西的头还低着，肩膀的起伏也跟着消失，像一尊突然定格的石像。
赫拉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脚向后移了一点，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做好了随时撤离的打算。
眼前的生物若是突然暴起，他手里没有降斩，正面对上这种体型的怪物，只能先退。
那东西缓缓转过头。颈骨像生了锈的铁件，转动时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咔”声，像石碾子碾过沙砾。
他转过来了。那张脸隐在白发和灰布之间，只有两只眼睛露出来——两只黑洞洞的、像被烧穿后又用黑水填补过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光泽，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黑。他就那么空洞地盯着赫拉格，一动不动，像在辨认，又像只是被脚步声打断了什么。
赫拉格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怪物盯了赫拉格一会儿，随后又把头转过去，开始哭泣。哭声从喉咙里重新满出来，像刚才只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
他的双肩又塌下去，两只不成比例的大手撑在碎砖上，小指还微微弯着，像在等谁来勾住它。
赫拉格见状，缓缓后退了两步。他准备先退出这东西的警戒距离，再和瓦莱塔从长计议。
可退到第二步时，他的脚忽然定住了。他的目光被那怪物脖子上的一圈灰布抓住了，不是因为它有多显眼，而是因为它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了。
“那是……”他盯着那怪物脖子上的围巾，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灰色的，起了毛球，边角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像被血水和黑烟反复泡过。
但那些灰白交错的纹路，还有最边缘一道被勾脱了线的缺角，他认得。
那是萨尔瓦多的围巾。他绝不会认错。那个总在夜里来取药的孩子，脖子上永远围着这条灰围巾。
赫拉格曾随口问过一次，萨尔瓦多说是他一个朋友送的，说的时候还用手按了按围巾的一角，很轻，像按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那孩子把这条围巾当宝贝一样。赫拉格后来去过洛霍夫街几次，不论多冷，萨尔瓦多的围巾都规规矩矩地围在他脖子上。
他不相信那孩子会把围巾送人或丢掉，也不相信面前这个怪物会把一条沾着血的旧围巾认认真真缠在自己颈上——这条围巾一定是他还作为人时，就已经戴在身上的。所以只剩一个可能。
“萨尔瓦多？”赫拉格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站在原地，朝那个方向叫了一声，语气尽量平稳，像在叫一个躲在废墟后面的孩子。
说实话，赫拉格知道自己有赌的成分。如果判断错了，如果这只是一头碰巧捡了围巾的怪物，这一声叫出来，或许会刺激它，把他和瓦莱塔都拖进危险里。
但赫拉格还是叫了。这名字里有他的疑虑，也有他压着一路的、极沉的担忧。
他不希望真的是这个孩子。真的，一点都不希望。
那怪物听到名字后，先是愣了一下。他的肩膀僵了一瞬，头没有回，但哭声停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空洞的脸再次对向赫拉格。
他盯了好一会儿，像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一个已经沉底的字。
接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可赫拉格看清了。
见状，赫拉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面前这个怪物，就是萨尔瓦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