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将萨尔瓦多包裹后,里面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空持续了半个小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骨头在黑暗深处被一根根重新排列。
期间黑烟越积越浓,几乎把整个房子原本的地基位置都吞没了,从断裂的横梁之间向上翻涌,又沉甸甸地压向地面。没有火光,没有热气,只有令人心慌的寒气,和从骨缝里渗出的细微声响。
路过的野猫在街口竖起尾巴,朝那片黑烟呜呜叫了两声,便掉头逃开。
洛霍夫街上的灯火早已熄尽,只剩废墟上方那团黑烟无声地变换着形状。
等那阵“咔嚓咔嚓”的声音终于缓缓消散,萨尔瓦多的外形也变得扭曲。
他跪坐在废墟中央,像一尊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异形塑像。
他的双手举在身前,半屈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可那双手上面,十根手指已不再完整。拇指、中指、无名指被齐根折断,断口高低不平,露出森白的骨茬,其中几截还黏着暗色的、分不清是血还是焦灰的东西。
剩下的只有小指和食指——食指笔直地朝前伸着,像在指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小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拉钩。
那双手又大又干瘪,皮肤灰白,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树皮,却始终保持着抓握的姿态,似乎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靠近的东西。
他的双眼不再明亮,而是变得漆黑一片。黑色的瞳孔和虹膜已经融成一体,连同眼白也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既看不出焦距,也看不出情绪。
他偶尔会转过脸来,用那两只空洞洞的眼睛朝某个方向看,像在认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身形变得更加高大,比普通人要高上半个身子,脊背却向前佝偻着,双肩高高耸起,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棵被风压垮了的老树。
胸口处,一块小小的终端嵌在其中,四边与皮肉相接的地方泛着死灰色的褶皱,屏幕斜斜地露在外面透着极淡的蓝光。
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还在原处,缠得很紧,几乎把脖颈和下巴都遮住了。
萨尔瓦多也时不时抬起那只只剩两指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一下围巾,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确认它还围在自己的脖子上,像在怀念什么,也像在保护什么。
完全扭曲的萨尔瓦多坐在地上,什么也没做。他没有起身,没有游荡,没有发出任何类似攻击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残垣断壁之间。
他的脸朝着街道的方向,空洞的眼神望着远处,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望着。
那一刻,他还没有完全变成人们口中说的“怪物”,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累极了,只想在这堆曾经叫“家”的废墟上坐下来,坐一会儿。
“呜——”
萨尔瓦多的喉咙里发出哭泣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又低又沙,像是一个人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时,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但很快,那哭声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圈一圈向外晕开,带着一股奇异而沉重的穿透力,沿着街巷、窗缝、门板,沿着每一道细小的裂隙向四面八方扩散。
随着这哭声的传播,周围的楼房里也传来了哭泣。
先是谁家的女人在黑暗中抽了两下鼻子,接着是对面楼里的老人像被梦魇压住了胸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一个睡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忽然醒来,尖着嗓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然后,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守夜的女人坐在床边捂着脸哭,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在哭什么;独居的中年男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肩膀抖得厉害。
哭声一直持续到凌晨,整条洛霍夫街都像被浸在了一层看不见的泪水里。
那哭声不放过任何人,连野猫都伏在车底,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叫。
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们只是觉得心脏又酸又重,像被一只只长着倒刺的小手从里面抓住了。
凌晨,天还没亮,雾气从街道尽头漫过来。萨尔瓦多经常走的那条巷子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落后半步,身上裹着厚实的外套,领口竖得极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们没有戴口罩,也没打灯,只在雾里沿着熟悉的路线无声地走——是赫拉格和瓦莱塔。
“赫拉格先生,您说菲利普的病情怎么样了?”瓦莱塔轻声问。
他的声音被雾吞掉了一小半,只留下一点带着关切的气音。他手里拎着一个灰白色的布袋,里面是一些烤好的面包、两卷干净纱布和几小瓶消毒用的药水。
自从萨尔瓦多开始定期来诊所取药,他和赫拉格就常在夜里或清晨来洛霍夫街看看,给菲利普检查身体,顺便带些日常用品。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必言明的惯例。
“应该会好一些,但我也不是很懂具体情况。”一旁的赫拉格回应道。
他微微低着头,把脸藏在帽檐和围巾之间,目光却始终看着前方的路。
他担心的是那个叫菲利普的孩子。最近气温降得厉害,像菲利普这种刚感染不久的孩子,最怕的就是急性发作时赶上寒潮。
瓦莱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在雾里走了不到半分钟,赫拉格忽然停了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极轻地吸了口气,抬起下巴,朝前方某处微微侧了侧脸。围巾遮着鼻子,却遮不住那种如刃般细长的捕捉。
“不对。”赫拉格低声说,“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瓦莱塔也停下脚步,学着赫拉格的样子嗅了嗅。
四周全是湿雾,空气里大多是水汽和旧石墙渗出的土腥味,但仔细分辨,确实有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烧过头的炭,又像冷却了很久、却仍死赖在空气里的焦木味。
他皱了皱眉,说:“会不会是别人家做饭烧糊了?”
“不是。”赫拉格摇头,声音很沉,“菜烧糊不是这个味道。而且——”他顿了一下,耳朵极轻微地动了动,“还有哭声。”
“哭声?”瓦莱塔一愣,屏息听去。
起初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雾太冷,夜太静。但过了几秒,他的确听到了。
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浮来,又像从地底蒸上来的湿气,夹着极细极弱的抽泣声,不止一个人,像很多人都在哭,哭得又轻又压抑,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这个味道有点像什么烧着了。”赫拉格又说,他的语气已经有了判断。
瓦莱塔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小跑着跟在后面,也顾不得雾气里能见度有多低。
两人很快走到了洛霍夫街的路口。街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最远端一根灯柱还亮着一小圈昏黄。他们下意识地往萨尔瓦多家的方向看去,然后两个人都站住了。
原本应矗立着房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残墙、断梁、塌了一半的二楼框架和满地黑乎乎的碎砖,在雾中若隐若现。
房顶没了,窗户成了几个不规则的黑洞,大门也不见了。废墟上方还飘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焦烟。两人这才知道刚才的烧焦味是哪来的。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赫拉格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那片废墟的方向冲去。
瓦莱塔也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布袋往路边一丢,紧跟在后面,鞋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个趔趄。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雾里急促地砸开。越靠近,哭声越大,像一层稠密的、黏在空气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压过来。
哭声里夹杂着极低的、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呜咽,那不是普通人的哭声,那声音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只有一个人在哭。
等他们终于跑到废墟前,两个人才同时看清了那哭声的来源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