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再去完成那些指令了。”那声音继续说道,还是那么轻,那么近,像有人坐在他身边,在废墟的冷风里为他披上一件不存在的衣裳,“反正你也不能完成那些指令,只能看着自己的弟弟被别人带走,你现在是自由的。”
“我……从来都不自由。”萨尔瓦多喃喃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吹散,却还执拗地抬起了头,像要从眼前这片焦黑中找到一条并不存在的路,“我还要完成指令,指令会告诉我菲利普在哪里,我只需要跟着指令就行。”
这么说着,他双手撑在满是碎砖和炭灰的地面上,想要起身。
他的一只膝盖勉强抬起,可身体在离开地面不到半寸时,又被沉重的伤和疲惫狠狠按了回去。膝盖重新磕在断砖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能起身。
他太虚弱了,像是所有力气都在那一场疯狂的拼杀和这条漫长的回家路上被耗尽,连自己身体的重量都撑不起来了。
“但你现在怎么完成指令?”那个声音问,不疾不徐,像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你凭什么觉得能去完成指令?”
萨尔瓦多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从背后穿过废墟的破洞灌进来,吹得他那身破布一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想说“我会的”,他想说“我答应过会照顾他”,他想说“我们可是家人”。可这些句子像是卡在喉咙里的石子,每一颗都棱角分明,卡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撑在地上的那双手,看它们在黑灰里抖得不成样子。
就是这双手,以前会替菲利普系鞋带,会在他跑出汗时替他擦脸,会在他做噩梦的夜里轻轻拍他的背,会在他第一天上小学时牵着他走过马路。
现在它们空空的,十根手指僵硬地弯着,脏污、破裂、发抖,什么都抓不住了。
“无能为力的双手,想要抓握,却一直抓握不到。”那声音像是突然感叹了一句,像有人看着他这双在废墟里打颤的手,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萨尔瓦多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还撑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尤其是小指。
那只小指微微弯曲起来,像是想去勾住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提上来的水,又浑又涩:“我还能抓住,我和纳西莎还有约定,我答应过她,我会回去的。”
他的小指在风中弯了弯,像在找一个可以勾住的人,像要抓住那仅存的一丝希望。
他还有纳西莎。还有伊莱贾。他不能在这里结束。他得回去。他得站起来。
“我要回去找他们……”萨尔瓦多越说越激动,那股几乎已经被抽空的力气似乎又回来了一点。
他再一次尝试撑起身体,手掌在地面上蹭出一道血痕,指甲缝里挤满了焦炭和沙粒。
但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开口了,像一条缓慢的河,又一次漫过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火。
“回去之后呢?”那声音轻柔地问,每个字都像被体温焐热过的石子,不重,却刚好压在他最软的地方,“你想过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吗?他们真的会接纳你吗?你又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那声音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一句接一句,不给他留任何喘息的空隙。
萨尔瓦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按住喉咙的鸟。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能回去。可回去之后呢?
他的手,他的脸,他整个人都已经被今晚的血和火染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会吓到纳西莎的。伊莱贾会怎么看他?他杀过人。他砍下过别人的头。他的小指上沾着血,也许还有别人的皮肉。他还能拿它去拉钩吗?
“你的手已经染满鲜血了,你不能和他们拉钩了。”那声音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萨尔瓦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半弯着的小指。
血,确实有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小指还保持着那个弯曲的姿势,像是在等他去完成什么,又像在嘲笑他再也完成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发冷,比冬天乌萨斯的雪水还冷,一种从骨头最深处渗出来的冷。
他缓缓把手放下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弛。那只小指弯着,像一个没有完成的约定,像一句只说到一半的话。
“是啊,我的手已经染满鲜血了。”萨尔瓦多喃喃道。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它颤抖,看着它的指节上沾着的血和泥,看着那只小指孤零零地弯着,再也无法和任何人的手指勾在一起。
他想起父母,想起菲利普,想起纳西莎,想起伊莱贾。所有需要他这双手去抓、去抱、去牵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他谁也抓不住。他连自己都抓不住了。他只能这样张着手,五根手指都像在等一个拥抱,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真是可怜啊,沾满鲜血且折断手指的手。”那声音说完后便沉寂了下去,像从未来过,只留下这句话在冷风和焦味之间慢慢散开。
萨尔瓦多跪在废墟中央,头垂得很低。他不再动了。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两只手张开着,指尖抵在碎砖和炭灰里,像在抓,又像在放弃。
他想,既然无法抓握,倒不如就此结束吧。不用再想指令,不用再想弟弟,不用再想那个约定。
他闭上眼睛,不再和任何东西对抗。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具已经被掏空了的壳。
然后,他的身上缓缓冒出黑色的烟。它们从他每一道伤口、每一个毛孔、每一处被刀和火撕开的裂口里渗出来。
他的身体在那些黑烟里开始发生变化,骨骼和皮肤都发出细微的、像旧木家具受潮后缓慢开裂的响动。
他的脊背弓起来,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耸起,像是在拥抱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黑烟越聚越多,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吞没了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