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在往这具虚弱的身体里继续压榨，要从干涸的骨缝间再挤出一点能让他迈出下一步的力气。
他的一只鞋早就在下水道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啾咕啾”的响声，脚趾被冻得麻木，像几根不属于自己的冰棍。
他走走停停，有时是扶着巷墙喘气，有时是靠在垃圾桶旁干呕，有时只是站着不动，等眼前那些黑点慢慢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走错了没有，只是凭着一股快要燃尽的、类似本能的东西，沿着那些熟悉的拐角和石阶，往前挪。
等他终于走进洛霍夫街时，夜已经深得像是被谁用黑布蒙住了所有街灯，只有远处火场还未散尽的热气把空气烘得微微发颤。
萨尔瓦多认出了街口那棵老白桦，认出了那家转角的面包铺。
他拖着脚，慢慢靠近了原本的家，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家”的话。
原先的房子现在只剩下了黑色的废墟。曾经米黄色的外墙早已没了影子，烧焦的房梁像几根被折断的肋骨，斜斜地刺向天空。
一楼的窗户变成了两个不规则的黑洞，里面全是塌下来的碎砖和木炭。二楼的窗框还残留着半截，玻璃全碎在地上，混着水和泥，被来往的人踩成了碎末。
时不时还有水珠从仅剩的框架上滴落，滴在还冒着一丝热气的木头上，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空气中弥漫着湿炭、焦木和某种无法说清的气味，冷风从废墟里穿过去，像在拨动一具巨大而沉默的骨架。
萨尔瓦多走进了这片原本是家的废墟，他的脚踩在那些黑乎乎的木炭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客厅的位置已经辨认不出家具的轮廓，只有几团被烧成空壳的东西堆在地上，像几具蜷缩着的小型尸体。
他走到屋子中间，停了下来。他看着这片生活许久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无力地跪倒在地。
冷风从断裂的窗洞和屋顶的破口里灌进来，吹过他那身浸透了血和污水的衣服，冻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菲利普……”萨尔瓦多轻念着菲利普的名字。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下一秒菲利普就能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用他那特有的、软糯的声音回答他；仿佛下一秒，那支口琴就能从废墟下面被翻出来，擦干净，重新在某个黄昏里被吹响。
他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只有风。
“咔哒。”一声轻响从他身下传来。终端从他破损的裤袋里滑出来，落在两片碎砖之间，黑色的屏幕被风卷起的灰烬盖住了半边。
他低头看过去，屏幕上是黑的，却还是那样清晰地映出了他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像被泡在水里过了一遍，又空又暗，眼眶红肿，瞳孔涣散。
终端就那样躺在他面前，沉默着，像在嘲笑他的无能。它当然不会说话。它说过的话早就都变成了一条条指令。
就在今天早上，它还急促地响过，告诉他要回家，要救下菲利普。他回去了，他拼过命了，他什么都试了。结果菲利普还是被带走了。
“你给了我指令，我却无法做到。现在我怎么能去指责你呢？”萨尔瓦多喃喃道。
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思考菲利普接下来的命运了。
集中营。那个词像一块烧红了的铁，已经烙进了他的脑子。他知道集中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乌萨斯是怎么对待那里的感染者的。他也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扔进去，连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可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就那么跪在废墟里，像一尊被雨淋透了又被火烤裂了的泥像。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有人把一件薄薄的披肩搭在了他流血不止的肩头。
“谁？”萨尔瓦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像生了锈的铁片互相摩擦。
“努力了那么久，照顾、买药、教他学习。”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像一条在夜里慢慢涨起来的河，“明明做了那么多，也想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闭嘴!”萨尔瓦多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句话，他想把那个声音赶走，想用尽仅剩的力气把脑子里那片温柔的絮语撕碎。
可她说的是实话。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从他最软的地方扎进去，怎么拔都拔不掉。
那声音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变得更轻了。
“我想问问你，你还剩什么呢？”声音说道，“爸爸妈妈，你没能抓住。菲利普，你也没抓住。你的这双手，还能抓住什么呢？”
萨尔瓦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终端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烂后又在冷水里泡开的纸。
爸爸妈妈。菲利普。他的手。他的这双手，现在连一只茶杯都捧不稳。
昨天他还用这双手给菲利普掖过被角。前天他还用这双手把口琴递到菲利普手里。
现在这双手在抖，一直抖，像它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抓不住了。
“不要说了。”萨尔瓦多把头轻轻靠在旁边那根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门柱上。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很快就被风吹成了冰凉的，像两道细细的刀子，从脸颊一直划进下颌。
“你现在还活着，但你的弟弟呢？他还能活着吗？”那声音继续说，丝毫不在意萨尔瓦多的看法，语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凭什么你的弟弟被抓走，而你还能活着呢？”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团火种还在里面，像一颗温热的、不合时宜地跳动着的小太阳。
他还能活着，只是因为它。赫尔墨斯给的火种。没有它，他早在利刃和弩箭下死透了。
现在那颗火种还暖着，还把血一泵一泵地压向四肢，让他能跪在这里听这个声音，让他能想菲利普。
可它有什么用？它替他挡了一部分，却没有帮他把菲利普抢回来。火种救了他。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连弟弟都被拖走了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