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间切尔诺伯格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萨尔瓦多每天走过的那些街道还是老样子——秋去冬来,冬去春来。
只是家里少了很多声音,父母的房间再也不会在清晨传来阿尔瓦罗系领带时皮带扣磕到衣柜的轻响,厨房里也再不会有卡塔莉娜哼着歌翻炒锅底的动静。
取而代之的,是萨尔瓦多每天早起给菲利普热牛奶时锅子与灶台碰撞的声响,和夜里教他功课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压得极低的交谈。
萨尔瓦多替菲利普办理了退学手续。这是他在菲利普第一次急性发作后不久就做出的决定。
菲利普感染了矿石病,身上带着源石结晶,再在学校待着迟早被发现。
孩子们互相打闹时衣服一扯就会露出来,体检时更是一点都瞒不住,一旦暴露,学校不会替他保守秘密,能等来的只有巡警和纠察队。
菲利普知道这件事,也同意了萨尔瓦多的做法。他一向都不怎么喜欢学校,退学对他而言并不算多难过的事。
老师也询问过萨尔瓦多原因,他说,父母去世,负担不起学费,不如自己学完了教菲利普,还能省下一笔学费。
这套说辞他事先在心里过了几遍,确保任何一个字听起来都合情合理。老师听后也没话说,只能同意。
他在退学手续上签了字,又抬头看了萨尔瓦多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个成年人面对这种家变时无从下手的沉默。
萨尔瓦多没有多看那份文件,把它折好放进书包就走了。
现在萨尔瓦多每天上完学后除了做饭,还要亲自教菲利普学习。
好在他自己就是全校第一,小学的功课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可教别人是另一回事。
他得把脑子里已经简化成常识的东西重新拆开,把每个步骤都嚼碎了喂给菲利普。好在菲利普也争气,每次知识点都能记住。
有时夜里两人并排坐在餐桌前,一个讲题,一个做题,桌上一盏孤灯照着两摞课本,窗外下起秋雨,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
萨尔瓦多偶尔抬头看着这画面,会觉得自己和菲利普的日子总算从一年前那场意外里找回了一点安稳的秩序。
赫拉格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来看望一下萨尔瓦多和菲利普。由于阿撒兹勒的人全是感染者,赫拉格自己也不例外,所以每次前来都是偷偷的。
他总是穿得和普通的老黎博利没什么两样,帽子压得低,围巾遮住耳后的羽毛和颈侧,专挑天快黑或街上人少的时候来。
瓦莱塔或者他的助手有时也会跟着,他们一来就给菲利普检查身体,用带来的简单器械听一听呼吸,再看一看那几片源石结晶的边界有没有变化。
菲利普也喜欢上了这个个子高大的黎博利爷爷,总盼着他来,因为赫拉格每次都会耐心地听他吹一段口琴,有时候还会从怀里摸出几颗糖,不声不响地放在他枕头旁边。
为了给在家的菲利普解闷,萨尔瓦多专门买了一支口琴给他。菲利普第一次把口琴拿到手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让萨尔瓦多觉得这钱花得值。
小家伙起初只会对着孔挨个吹,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漏了气的轮胎在叫。
后来他竟自己找着了调,没人教,就靠着听邻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旧曲子,一段一段地试。到现在,菲利普已经能熟练地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萨尔瓦多为了给菲利普拿抑制剂,经常往返于家和阿撒兹勒。
每次去,他都选不同的路线——有时从菜市后面的巷子绕过去,有时先坐两站有轨电车再步行折回,有时多走十几分钟从旧工厂区侧面绕圈。
为的是防止被同一双眼睛撞见太多次。一个十岁的孩子频繁出入下城区,时间一长总会招来盘问。他不敢大意。
虽然他很小心,但总有疏漏的时候。一次他前往阿撒兹勒时,走的是平时很少选的北侧路线,那条路要先穿过一片半废弃的老居民区,再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他步子轻,耳朵不时转两下留意着周围的声响,却没注意到身后那栋掉了墙皮的旧公寓二楼,正有一双眼睛透过窗帘的破洞看着他。他还没走出巷口,背后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提前回来的邻居,那人站在公寓门洞前,拎着一袋菜,正用介于好奇和狐疑之间的眼神打量着萨尔瓦多:“萨尔瓦多,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那邻居是个本地的乌萨斯,和萨尔瓦多家隔着两户住着,跟阿尔瓦罗以前偶尔在院门口递过几根烟。
萨尔瓦多停住脚步,回头时脸色已经敛得和平时一样平静:“我出来玩,想去下面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旧书摊。”
邻居“哦”了一声,又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他早点回家。
萨尔瓦多笑着应了,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但出了巷口,他脸上的笑很快褪了下去,心里紧了紧。
但邻居留了个心眼。这孩子没去书摊,没去学校,偏偏钻这种没什么人走的旧巷子,还一副对路线很熟的样子。
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去下城区玩?他越想越不对味,当天晚上坐在家里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纠察队的号码。
他报了洛霍夫街325号那个白头发孩子常往下城区跑的事,电话那头记下了地址。
次日早上,萨尔瓦多准备去阿撒兹勒一趟,他有些事情要办。
这一年里他早把取药的路线和节奏踩熟了,像做功课一样每隔固定天数就出门一次。他给菲利普留了字条,把围巾草草围了两圈,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路灯还亮着,光晕在雾中散成模糊的一团。他像往常一样先观察了一下两侧,才迈步往北走。
他前脚刚离开,巷口上方那台新装不久的监控摄像头忽然发出极轻的“嗡”声。
金属外壳上的一点红光在雾里闪了一下,镜头微微转动,稳稳地对准了萨尔瓦多渐远的背影。
暗处,一道极轻的电流声后,有人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目标已离开,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