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药后,萨尔瓦多重新回到治疗区门口。
赫拉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正在和那个年轻助手低声交代着什么,见到萨尔瓦多从里面出来,便停下了话头。
萨尔瓦多走到赫拉格面前,双脚站定,身体微微前倾,鞠了一躬,“谢谢您,赫拉格先生。”
“没事。”赫拉格摆了摆手,“回家吧,你弟弟还在等你。”
萨尔瓦多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转身。他想了几秒,然后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切尔文。
那沓钱是他从父母存款里取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家里,这次出来买抑制剂便全带上了,毕竟他也不知道抑制剂多少钱。
现在抽出来的这一沓大概有十万切尔文,拿在手里厚厚的一叠,他向前走了半步,把纸钞递向赫拉格,“赫拉格先生,这是药钱。”
那一沓钱在灯光下叠得方方正正。十万切尔文,在切尔诺伯格已经算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这个数字。
“萨尔瓦多,这……”赫拉格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停在半空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没想到萨尔瓦多会掏出这么多钱,在他看来,一个刚失去父母、独自照顾感染矿石病弟弟的孩子,不管家底如何,要拿出这样一笔数目都不可能轻松。他原本甚至没打算收钱。
见赫拉格没有反应,萨尔瓦多索性一步上前,拉过赫拉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把那沓钱稳稳地塞进他的掌心。
“我走了。”萨尔瓦多开口道,然后转身就准备朝楼梯走去。
赫拉格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手里的纸钞,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叫住他:“萨尔瓦多,不用这么多的。”
“没事的,剩下给诊所买药吧。”萨尔瓦多侧过头,朝赫拉格笑了一下,随后他继续往前走,踩上了来时的楼梯。
赫拉格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沓被塞得有些发皱的切尔文,粗粝的指腹在纸币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自己追上去硬把钱还给萨尔瓦多,这个孩子大概会在转身离开前想方设法把钱再放回来。
于是他没再追。等萨尔瓦多的脚步已经走到楼梯中段时,他开口了,声音顺着楼梯井传上去:“谢谢。另外能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吗?”
萨尔瓦多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半秒,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59区,洛霍夫街,325号。”
“改日我会去看看你的弟弟的。”赫拉格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依旧低沉而清晰,像是把这句话连同刚才那声谢谢一起,郑重地按进了空气里,“再见,注意安全。”
“再见。”萨尔瓦多应了一声,把怀里的抑制剂又往胸口贴了贴,然后继续踩着嘎吱作响的旧台阶往上走去。
回到上层时,奥列格还是站在之前那个靠墙的位置。
见萨尔瓦多从地下室里出来,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一扇萨尔瓦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侧门前,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秋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下城区特有的潮湿气息,和这屋子里的消毒水味搅在一起。
“走这里。”奥列格的声音很低,只够萨尔瓦多听见。
“谢谢。”萨尔瓦多轻声道谢,侧身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身后那扇门极轻地合上了,锁舌归位的声响被风卷走,巷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从下城区回中层的路上,萨尔瓦多一步一停,走得比来时慢了不少。
他怀里揣着那盒抑制剂,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放学回家的孩子。
遇到路口有纠察队巡逻,他就尽量混在其他人后面,步子和周围的行人保持一致;身边有警笛声从远处掠过长街,他的身体就微微绷直,但脸上没有露出异样。
好在一路平安。可能是因为没人会对一个形单影只的孩子生出多余的怀疑,他最后安安稳稳地走到了洛霍夫街,掏出钥匙拧开了家门。
刚把门从身后关上,他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身影就从客厅的方向冲了上来,直接撞进他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团浅金色的头发贴在他外套上,猫耳压得低低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着抖,“哥哥。”
“没事,菲利普,我回来了。”萨尔瓦多没有动,就那么站在玄关,一只手轻轻落在菲利普的后脑勺上,顺着他的头发慢慢摸了几下。
菲利普没有抬头,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萨尔瓦多等菲利普的呼吸稍微稳下来一些,才带着他往客厅走,在沙发前把他轻轻按着坐下,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开,从怀里把那盒抑制剂和一次性注射器一起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我买到了。”
菲利普看着茶几上那盒浅色包装的抑制剂,又看了看那几支还包在透明塑料纸里的注射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鼻子一酸,眼睛又热了起来,最后只是转过头,整个人靠过来把萨尔瓦多抱得更紧了。
萨尔瓦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那阵情绪过去,才重新把他扶正坐好。
他拿起那盒抑制剂,打开盒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十支透明安瓿瓶。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十支,如果按发作时注射的用法,应该够撑上一段时间。
他取出一支,拆开一支注射器的包装,按照瓦莱塔教的步骤准备好,然后看向菲利普,示意他把手臂伸出来。
菲利普很配合地挽起袖子,把细细的胳膊伸到萨尔瓦多面前。
他歪过头,把脸埋进旁边一个靠枕里,只露出一对绷得笔直的猫耳。
萨尔瓦多按照瓦莱塔示范时说的,在大臂上沿轻勒一圈,用指腹按住皮肤,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条藏在下面极淡的静脉。
他深吸一口气,把针尖轻轻刺了进去。因为初次不太熟练,第一下进针偏了,菲利普的肩膀明显一抖,眼里一下涌出泪花,染湿了靠枕,但他却一声不吭。
萨尔瓦多稳了稳神,重新调整了角度,慢慢把药液推了进去。
等最后一滴药水推完,萨尔瓦多用早就准备好的棉棒按在针眼上,又替菲利普把袖子一点点放下来。
注射完抑制剂的菲利普靠在沙发上,脸色的确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那片让他看起来病恹恹的苍白淡了下去。
萨尔瓦多守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这支用过的注射器丢进客厅角落的垃圾袋,把剩下的抑制剂重新装回盒里,放进冰箱的冷藏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