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去世后，萨尔瓦多不得不扛起整个家，他只有十岁，在法律上甚至没有签订合同的资格，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件事是去银行把父母的存款取出来。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银行经理看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死亡证明和户口本独自来办理遗产继承手续时，第一反应是“你家的大人呢”。
萨尔瓦多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解释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往经理桌上一拍，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大人了，只有我，和我的弟弟。这笔钱我们必须拿到。”
最终他在银行和经理掰扯了好几天，又补交了几份从市政厅开来的监护权临时认定文件，才终于取回了父母的存款。
回到家他把存折翻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很长一段数字。
他对着存折上的数字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位数——大概有一百五十万切尔文。
在切尔诺伯格，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大约在八到十万切尔文左右，这笔钱够他和菲利普用很长一段时间。
萨尔瓦多把存折锁进了父母的遗物盒里，钥匙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之后他开始学着做饭，在哥伦比亚时家里有卡塔莉娜掌勺，他最多帮忙递个盐罐子或端个盘子，到了乌萨斯后母亲依旧包揽厨房，他连切菜的刀法都没正经学过。
但现在菲利普要吃，他也得吃。
刚开始那几天厨房里经常弥漫着焦糊味，煎蛋时油温太高整颗蛋黑了一半，炒菜时把糖当成盐撒了一大勺进锅，端出来的菜吃一口能让人怀疑人生——不是咸就是淡，有时没注意火候只能端上来一坨黑色的不明物体。
每一次失败后萨尔瓦多都站在灶台前面，沉默地把烧焦的锅底刷干净，然后重新开火，再来一次。
但每次菲利普都没有怪他，不管萨尔瓦多端上来的是咸得发齁的炒饭还是外焦里生的煎肉，菲利普都会乖乖坐在餐桌前，把盘子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有时吃完了还会抬起头说一句“好吃”。
萨尔瓦多知道那是骗人的，但他也知道菲利普说这句话不是为了味道本身——弟弟知道哥哥身上的压力。
好消息是萨尔瓦多的厨艺以肉眼可见的水平上升。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他掌握了盐和糖的区别，学会了控制火候，油温到什么程度可以下锅、肉要腌多久才能入味。
虽然做出来的菜没有多好吃，也就是普通家庭餐桌上的正常水准，但起码不再是黑色的了。
他甚至学会了做菲利普最喜欢的煎瘤兽肉——那是卡塔莉娜在时常做的一道菜。
他凭着记忆里的味道一遍一遍试，终于在某个周末的晚饭端出来时，菲利普吃了一口，眼睛亮了那么一下，耳朵跟着轻轻抖了抖。
日子就这样在灶火和账单之间一天天滑过去，直到那天晚上。
萨尔瓦多从外面回来，傍晚他又去了一趟墓地，在父母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这是他在父母去世之后养成的习惯，每隔几天就去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到底要做什么，墓碑不会说话，但他每次去了就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把碑面上积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
有时会说两句最近的事，比如“菲利普这次考试考得不错”或者“我学会做炖肉了”，说完就沉默地站一会儿再走。
今天他刚从墓地回来，推开家门，习惯性地等着走廊尽头菲利普的脚步声。
往常他每次回来，菲利普都会从房间里跑出来迎接他，然后用软糯的声音说一句“哥哥你回来了”，但今天没有。
萨尔瓦多有些疑惑，他换好鞋子，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环顾一圈——没人。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推开兄弟俩的卧室门——空着，洗手间的灯没亮，然后他注意到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泄出来洒在走廊地板上。
他想大概是菲利普饿了在厨房里找吃的，毕竟这孩子最近正在长个子，每天晚上都要翻一遍冰箱。
于是他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推开了厨房的门。
菲利普倒在地上，他蜷缩在冰箱旁边的白色地砖上，身体侧卧着，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紧紧抱在胸前。
整个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被丢进冰水里一样抖得停不下来，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在一起，牙关紧咬，似乎正在承受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痛苦。
“菲利普！”萨尔瓦多惊呼一声，两步冲到菲利普身边跪下，膝盖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把将菲利普的身子翻过来，然后把一只手放在菲利普的胸口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衬衫，感受到胸腔下面心脏还在跳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叫救护车，一边用左手扶着菲利普的肩膀不让他滚回侧卧的姿势，一边腾出右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摸，准备掏出手机拨急救号码。
然后他摸到了一块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右手手掌正按在菲利普的胸口偏下的位置，手指隔着一层被冷汗浸得半湿的棉布，触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摸起来有棱有角的，边缘光滑。
萨尔瓦多的手指僵住了，大脑还没完成判断，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已经在往他最害怕的那个方向上狂奔。
萨尔瓦多顿感不妙，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是那个东西。
这东西可能是菲利普捡了什么小石子塞进口袋然后硌到了他的手指，可能是衣服上沾了什么硬的东西，可能是他太累了产生错觉。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要是那个。
然后他掀开了菲利普的衣服。
菲利普胸口偏左的位置，皮肤被顶开了一个细小的裂口，从裂口里生长出来的，是几片深黑色的结晶。
它们嶙峋而锐利，表面暗淡无光，边缘参差不齐地嵌在皮肉之间，最大的一片约有指甲盖大小，周围还散布着几颗细小的颗粒，像是正在缓慢发芽的种子。
源石，他太熟悉这个形状和质地了——一个月前在十字路口的那场爆炸之后，空气中漂浮着的源石粉尘，那个感染者脸上的黑色结晶，一切和眼前这片黑晶一模一样。
看清那东西后，萨尔瓦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源石结晶出现在人体上只意味着一件事——菲利普感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