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辆救护车和消防车呼啸着赶到现场。
消防员戴着防毒面具,扛着高压水带冲进火场,白色的水柱浇在燃烧的车辆残骸上,激起大团大团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巨响。
救护人员在封锁线内外穿梭,将重伤者抬上担架,就地给轻伤员清创包扎,现场弥漫着消毒水、焦糊金属和源石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没有在混乱中停留。爆炸刚结束时萨尔瓦多就拉着菲利普跑出了好几条街,直到空气里的焦臭味变淡了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两人在一座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菲利普的脚踝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一路上咬着牙一声没吭。
等呼吸平复下来,萨尔瓦多又带着他返回封锁线外围找到了救护人员,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生给菲利普的脚踝拍了片子——韧带拉伤,敷了药膏缠了绷带。
萨尔瓦多的膝盖和后颈被清理干净上了碘伏,耳朵里的嗡鸣被诊断为暂时性听力损伤,需要静养观察。
过了数个小时,现场的火情被完全扑灭。伤亡名单也统计出来了:十六人死亡,五十九人受伤,其中十二人重伤。
其中,阿尔瓦罗和卡塔莉娜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
萨尔瓦多先把菲利普送回了家,出租车上菲利普一直沉默,受伤的脚搁在座椅边缘,手里还攥着那片从湖边捡来的漂亮石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家后萨尔瓦多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检查了一遍他脚踝上的绷带有没有松开,又蹲下来帮他把鞋子脱掉,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他去了医院,遗体认领的手续在太平间办公室办理。
值班的护士递给他几张表格,他填了名字、地址、与死者的关系,笔迹在纸面上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然后他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太平间,医生拉开冷藏柜的门,站在一旁沉默地等着。
萨尔瓦多看着父母安静的面容,他们闭着眼睛,身上盖着医院的白布。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母亲额前一缕散落的白发拨回原位。
之后他又去签了最后一份文件,把遗体和随身遗物一并领走,联系了殡仪馆,做了最简单的火化和安葬。
这些事他以前从没做过,没有人在旁边教他,他就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问,问完就做,做完再问下一步,直到一个人把所有手续全部跑完。
从殡仪馆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萨尔瓦多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一段路,他下意识地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拇指反复按着那个金色按钮——按一下,没反应,又按一下,屏幕依然黑着,又连着按了好几遍。
他希望屏幕上能出现一行蓝色的字,哪怕是一条让他去雪地里做托马斯回旋的神经指令,哪怕是来自赫尔墨斯的一句嘲讽或敷衍。
随便什么都好,给他一个任务,给他一个方向,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终端始终沉默,安静得像是口袋里的一块普通金属板。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低头看着手里这台不发一言的终端,忽然举起手臂,猛地把终端砸在了人行道的砖面上。
终端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弹起来又翻了个面落下去,屏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嘶哑得破了音,“赫尔墨斯!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的父母他们可以不用死的!”
话毕,他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蹲了下去,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开始放声痛哭。
那哭声闷在自己臂膀里,含混而破碎,肩膀一抖一抖的,尾巴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眼泪也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最后他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台终端捡起来,用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到家门口时,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没有回应。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有些冰冷的地板上,肩膀靠着玄关的墙壁站了几秒,然后慢慢瘫坐下去。
胸口又开始发闷,那股酸涩感沿着喉咙往上顶,他用手掌在眼眶上用力按了两下,硬是把再哭一场的冲动压了回去。
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双红肿得有些认不出的紫色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把脸上的水珠擦干,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了门。
房间里亮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枕头和被子之间投下一小圈柔和的光。
菲利普正坐在他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显然已经在萨尔瓦多回来之前哭过了好几轮。
“哥哥……”菲利普看到萨尔瓦多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抖得不成样子,“爸爸妈妈他们……”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从萨尔瓦多脸上的表情已经读到了答案。
“已经不在了。”萨尔瓦多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编什么“去了很远的地方”之类的童话——菲利普虽然害羞内向,但从来不傻。
更何况今天下午的爆炸和粉尘,他都亲眼看到了。
菲利普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最后一层防线。
他把头埋进萨尔瓦多胸口,两只手紧紧揪着哥哥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一声压抑的、含混的哭喊。
“没事的。”萨尔瓦多一只手轻轻摸着菲利普的头,另一只手稳稳地搂着他的后背。
他的下巴搁在菲利普的头顶上,自己的眼眶也在发酸,但他还是把声音放得又轻又平,像是小时候给他唱摇篮曲那样。
“我会照顾你的,”他顿了顿,声音被什么情绪哽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温柔的、郑重的、不带任何犹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我们可是家人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了,两滴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滚落。
慢慢的,菲利普哭得累了,他的手指还揪着萨尔瓦多的衣服,但力道越来越松,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身体在萨尔瓦多的怀里软了下来。
萨尔瓦多小心地把弟弟放平在枕头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只睡着的猫,然后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把被角掖到他下巴底下。
他熄了床头灯,自己也躺下来,睡在菲利普旁边。
黑暗中,他能听到弟弟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微微的风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从窗帘缝隙间投进来的一小条昏黄光带,没有睡,只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搭在菲利普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