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时间便到了下午四点。
太阳从头顶正上方偏到了湖对岸那片白桦林的斜后方，光线从正午的金白色变成了傍晚的暖橙色，湖面上的波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阿尔瓦罗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在草地上扭成一团的两个儿子，开口喊了一声：“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哦——”萨尔瓦多和菲利普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一路小跑着回来。
两人脸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和一道道的灰尘，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深色的汗渍。
菲利普的耳朵上甚至还挂着一小截枯草，他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把脸擦一下。”卡塔莉娜见状从野餐篮旁边抽出一张湿巾，弯下腰，一手托着菲利普的下巴，一手拿着湿巾在他脸上仔细地擦了一遍。
然后她又抽了一张新的，转过来对着萨尔瓦多同样操作了一遍。
“这下好了。”她看着两张已经干净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用过的湿巾团成球塞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
“滴滴——”阿尔瓦罗已经把车从碎石停车区倒到了草地边缘，按了两下喇叭催促。
“来了。”卡塔莉娜拎起野餐篮，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帮着把折叠桌椅收好塞进后备箱，然后三人先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砰砰几声关上，引擎重新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银鳞湖渐渐缩小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光点。
“今天玩得开不开心。”阿尔瓦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儿子。
“当然开心了。”萨尔瓦多靠在座椅上，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节奏轻快，尾尖偶尔碰到车门内侧的塑料饰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菲利普坐在他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灰色的猫耳竖得直直的，手里还攥着一片从湖边捡来的漂亮石子，拇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来回摩挲。
车驶入切尔诺伯格城区后，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乌萨斯夏季的傍晚，天光还亮着，街上行人不少，路边的面包房飘出新出炉的黑面包香气，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
阿尔瓦罗在一个十字路口前踩下刹车，方向盘前面的信号灯正停在红色上。
发动机怠速的低沉嗡鸣中，菲利普靠在后座玻璃上打起了瞌睡，脑袋随着车身的轻微震动一点一点的。
就在他们停在路口等红灯时，一旁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呼哧——呼哧——”一阵剧烈的呼吸声从巷子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每一声喘息之间都夹杂着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哑气音。
“快点，别让他跑了。”
“你们几个，去另一边堵他去。”
呼吸声的身后紧跟着传来几个男人粗粝的喊声，皮靴踩在巷子里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回响，混着对讲机里模糊的电流声。
那是乌萨斯巡警的声音——萨尔瓦多在切尔诺伯格住了近两年，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每天上学路上都能看到街角站着的巡警，灰蓝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眼神永远带着冷漠的审视。
“那边什么情况？”阿尔瓦罗也注意到了那条巷子里的骚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偏过头透过副驾驶的车窗朝巷口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跑路的姿势已经不是正常奔跑的姿态了——左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会猛地往外一弯，然后再硬撑回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肩，手指缝里正不断往外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路面上。
而他的脸上，一处特征尤其明显，那特征在路灯和夕阳的混合光线下被照得清清楚楚——左侧颧骨上方，皮肤开裂的边缘翻卷着不正常的黑色结晶。
源石。它既然长在人的身上，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周围的人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约而同地往后散去，像是被一圈无形的冲击波推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伸手拉住身旁的同伴往后拽，有人撞翻了路边水果摊的木板，橘子滚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捡。
“感染者！”
“是感染者！快后退！”
惊恐的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母亲紧紧把自己的孩子拉到身后。
不到三秒，感染者周围就清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半径还在不断扩大。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没有人敢靠近他——在乌萨斯，感染者三个字本身就等同于移动的污染源。
感染者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围人群的目光，那些眼神他大概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恐惧、厌恶、嫌弃，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的左手本能地抬起来，试图捂住自己的脸，手掌遮住了颧骨上那片源石结晶，但挡不住指缝间透出的灰黑色棱角。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却永远无法成功的徒劳，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在指尖下方剧烈抖动着。
这是徒劳的。周围人已经知道了，他遮不住。
他也跑不动了，左腿在刚才冲出巷口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此刻裤子上磨出了一个破洞，破洞下面是擦掉了一层皮正在渗血的伤口。
身后巷子里，巡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警棍从腰间被抽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想到这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的底色被一层疯狂缓缓漫过。
他在被追捕的这几个小时里已经把所有能求的情都求了，所有能跑的路都跑了，所有能藏的地方都藏了。
没有用。在乌萨斯，感染者被捕，然后送进矿场是迟早的事。
他的手从脸上慢慢滑落，露出了颧骨上那片灰黑色的源石结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往后退缩的人群。嘴唇裂开几道干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然后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不让我活——”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胸腔剧烈起伏着，右手从还在流血的左肩上松开，血顺着指尖滑落到地面上，“那就都别活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已经完全被疯狂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