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低头看了一眼终端,而终端像是害怕暴露一样,屏幕上的蓝色文字在闪烁了一下之后迅速熄灭,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整块屏幕重新变回了那台终端,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仿佛刚才那些指令从未出现过。
他将终端握在手心里,抬起头,对着门板用乌萨斯语开口道:“家里供暖管道堵了,找人帮忙通一下。”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像一个真的只是来找维修工的普通少年。
里面那道粗犷的男声再次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已经在同样的对话里重复过无数次:“通管道去找维修工啊,到这里干什么?”
就在萨尔瓦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间,文字重新浮现,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中央,终端用沉默回应着他的处境,像是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他照着上面排好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正规维修工要查证件,我这管道情况特殊。听人说这边有位老铁匠,会修这种管道,所以我过来问问。”他特意在“老铁匠”三个字上加重了一丝语气。
“你那管道是什么毛病?”里面的人接着问,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似乎把身体往门板上靠了靠,可能正在通过窥视孔更仔细地打量着他。
“管壁上结了垢,热水过不去,我弟弟冻得直哆嗦,想找个维修工通一下。”萨尔瓦多根据终端上的文字接着回答。
说到“弟弟”两个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紧,好在那份紧绷和暗语中“管道堵塞”的焦急情绪刚好吻合,在门外听来反而让他的表演更逼真了几分。
门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萨尔瓦多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在粗糙地面上缓缓移动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大概是门闩被拉开了。
接着门打开了一道缝,刚好够萨尔瓦多看到门缝后面那张脸的轮廓——一个经典的乌萨斯男人。
那张脸上的线条粗犷而分明,浓密的灰色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灰蓝色眼睛。颧骨高耸,下颌方正,鼻梁上有一道陈年旧伤疤,把他的左边眉毛截成了不连贯的两段。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出头,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但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警觉和锐利并没有因为年纪而消退。
“快点进来。”男人压低声音说道,语气简短生硬,同时把门缝稍微拉大了一些,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萨尔瓦多进门的一瞬间迅速扫过他身后的巷子,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
萨尔瓦多见状知道抑制剂这件事基本上稳了——暗语对上了,门开了,对方让他进去了。
他没有犹豫,侧身快速钻进了门缝,动作快而安静。
奥列格见萨尔瓦多迅速钻进门,又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端各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多停了几秒,然后才收回身子,把门轻轻带上。
门板重新嵌进墙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门闩重新滑入锁槽。整条巷子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那扇门从未打开过。
走进门后,萨尔瓦多在心里不由得感叹一句——“指令神了。”
从他出门右转开始到现在,终端的每一步导航都精确到了步数和标志物,连暗语的应答都事先帮他排好了。
如果没有这台终端,他大概现在还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老城区里乱转,或者已经被纠察队注意到形迹可疑被拦下来盘问了。
他在心里感叹完之后收回思绪,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此刻正站在门后一条短短的走廊里,走廊往前几步就通往一个看起来像是客厅的房间。
这房间和寻常人家的布局没什么区别——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靠在墙边,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和几份折了角的旧报纸,墙角立着一个木质书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尺寸不一的书籍和文件夹。
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还有就是东西摆放得更乱一些——沙发扶手上搭着好几件叠得潦草的旧衣物,茶几上的报纸堆得歪歪斜斜,书架前面的地面上还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里隐约能看到卷起来的绷带和已经拆封的药品包装盒。
“咚咚咚。”男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萨尔瓦多身后传来,他已经锁好了门,踩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男人的皮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压得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萨尔瓦多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这个白发菲林少年,目光里依旧带着审视。
“谁介绍你来的?”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萨尔瓦多心里咯噔一下。猫耳在头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但整个后背都微微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没有人介绍,没有人指引,全靠手上这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指令终端。
终端的事他绝对不能暴露,这台终端不属于泰拉,不属于乌萨斯,不属于任何人能理解的范畴。
但他也不能说是“没有人介绍”——一个没有介绍人却知道阿撒兹勒暗语的人,在任何地下组织眼里都是最大的可疑分子。
他总不能说“我是在网上搜到你们地址的”吧,这比没有人介绍听起来更假。
根据刚才的对话来看,那很明显是一段暗语。没有人介绍,却知道暗语,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一下身份了。
男人问他“谁介绍你来的”,就是在确认最后一个环节。
能对上暗语只能说明他知道这个地方,但知道暗语的人可能是从被抓的感染者嘴里撬出来的,也可能是感染者纠察队通过某种渠道搞到的。
只有说出一个真实存在、可以验证的介绍人名字,才能证明他真的和阿撒兹勒之间存在一条可以追查的联系链。
见萨尔瓦多一直沉默,奥列格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他慢慢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响。
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张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工作服的袖子隐约绷紧,随时准备一把拿下这个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怎么看都很可疑的白发菲林少年。
就在奥列格的手即将抬起来的那一刻——
“奥列格,先停一下。”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里面那间通地下室的门传来。
那声音不算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分量,那是一个习惯了指挥的人说话时自然而然带出来的沉稳和笃定,与声音一起从门后面传来的,还有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