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很快走完了指令发布的一千二百步。
他的步伐始终保持均匀,数到第一千二百的时候,刚好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的路灯旁边,灯柱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铸铁。
还没等他喘口气,口袋里的终端再次响起。
“哔哔——”萨尔瓦多立刻掏出来查看。
屏幕上蓝色乱码飞速旋转,新一条指令紧跟着跳了出来:“致萨尔瓦多:立刻左转,之后在第三个路口右转走二百步。”
萨尔瓦多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口,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左转。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窄,人行道上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缝隙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潮湿水渍。
他快步走到第三个路口——那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巷口,巷口上方横着一根锈蚀的水管,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他右转拐了进去,然后开始重新计数,一步一步数完二百步。
数到最后一步时,他抬起头打量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切尔诺伯格的下城区。
这里的环境比他居住的中层区要恶劣得多,街道比上面窄了将近一半,两侧的建筑紧紧挤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长的灰色带子。
墙壁上排列的管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老化漏水,白色的蒸汽从几处裂缝中嘶嘶地往外冒,在秋季微凉的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片潮湿的水雾。
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污水,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管道蒸汽和腐烂垃圾的复杂气味,风吹过时那股味道会更加浓烈地翻涌上来。
而现在,他正处于一条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堆着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其中一袋被野猫抓破了,垃圾散落了一地。
“哔哔——”终端再次发来指令。
萨尔瓦多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没有再管周围那些阴暗的角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迅速低头查看屏幕。
“致萨尔瓦多:直行第二个绿色垃圾桶右转,之后在第二个巷口左转,接着直行看到一扇门停下。”
萨尔瓦多迅速行动起来,目光在前方快速扫过——第一个垃圾桶是黑色的,铁皮表面凹陷了一大块,再往前十几米,第二个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外壳上喷着模糊的市政标志。
他确认了标志物后立刻右转,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困难,但萨尔瓦多因为身形较为瘦小,还能在巷子里快速奔跑。
接着他在第二个巷口左转,这条巷子稍微宽敞了一些,但光线更暗,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把本来就稀缺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然后他开始直行,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巷道的尽头。
大概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了那扇门前。
这扇门的位置很特别,它处于巷子尽头一片稍微开阔的凹陷处,门框嵌在墙壁里,没有招牌,也没有门牌号。
门的颜色是一种陈旧的暗灰色,几乎和周围的砖墙融为一体,并且门板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和几道被雨水反复冲刷出的竖痕,让门和墙之间的边界变得极其模糊。
要不是萨尔瓦多眼尖,注意到门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将门板和墙面区分开来,恐怕就要直接走过去了。
门旁边没有任何窗户,上方也没有天窗或通风口,整扇门就像一块被嵌在墙里的石板。
而且这条巷子里,这扇门的周围没有其他门或者窗户,往左看是一堵墙,往右看还是一堵墙,甚至连垃圾桶或杂物都没有——这说明这个位置是被人为清理过的,刻意让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萨尔瓦多低头看了看地面,门前的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上隐约能看到几组脚印,深浅不一,有的还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被风吹散。
根据周围的环境来看,似乎经常有人过来——但都是走到门前就停住了,然后脚印又原路折返。
这些脚印有大有小,有的是皮靴印,有的是布鞋的印子,还有一些是赤脚的脚印,这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哔哔——”终端再一次响起,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萨尔瓦多低头看去,屏幕上的蓝色文字已经更新:“致萨尔瓦多:敲两下门,然后停顿,再敲三下,等到有人问话时,根据终端回答。”
萨尔瓦多看完指令,把终端握在左手里,屏幕保持亮着,然后抬起右手。
他按照指令上的节奏,先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两下干脆短促的叩击,在巷子里激起轻微的回声。
然后他停顿了大概两秒,接着又敲了三下。
敲完之后他放下手,安静地等在门前。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头顶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和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野猫叫声。
然后,门板的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硬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克制的声响,那道声音走到门边上后立刻停住了。
萨尔瓦多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站着一个人,和自己只隔着几厘米的旧木板。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开门闩,大概正在透过门上的某个窥视孔打量着他。
短暂的沉默后,里面一个男人开始喊话。
他带着乌萨斯口音特有的浑厚和生硬,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带敌意,更像是一种例行盘问的口吻:“天气这么冷?跑这里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