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把原本叫救护车的想法压了下去。
他不能叫救护车，这会害了菲利普的。
救护车一来，随车医生一定会发现菲利普胸口的源石结晶，而按照乌萨斯医疗机构的规定，发现感染者病例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给巡警部门。
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救护车了，还有戴着防毒面具的巡警、防疫人员、隔离专员，他们会把菲利普从他的怀里拽走，塞进押运车，从此消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是知道乌萨斯对感染者的态度的，他亲自见过的。
一个月前，那个感染者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被巡警围住，最后在绝望中崩解成了一片源石粉尘。
那个人的眼神萨尔瓦多记得很清楚——被追捕时的恐惧，被围观时的羞耻，最后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之后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活下来？如果他没有死，而是被抓了起来，迎接他的将是什么？
萨尔瓦多后来在学校图书馆查过乌萨斯对待感染者的政策。
感染者被逮捕后会被送往北方冰原的矿场，在那里强制劳动，每天配给勉强维持生命的面包和水，没有治疗，留给他们的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死亡。
矿场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百的，并且，比起那些在矿山里日夜劳作的感染者囚犯，死亡反而是一种更快的解脱。
而且巡警也不会放过他的，感染者接触者——这是乌萨斯法律里一个足以毁掉一整个家庭的名词。
所有与感染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必须接受强制检测和为期数周的隔离观察，期间失去工作、收入，甚至可能直接被判定为感染者，然后一起送进矿场。
就算检测结果是阴性，档案上也会留下“曾与感染者接触”的记录，成为一辈子的污点。
在乌萨斯，对感染者及其接触人员的态度是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但萨尔瓦多也不忍心看着菲利普因矿石病发作而痛苦。
菲利普蜷在他怀里，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停地痉挛，牙关紧咬，喉咙里挤出细微的、像是小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
萨尔瓦多咬了咬牙，一只手继续搂着菲利普，另一只手转身从橱柜深处翻出了家里的医药箱。
医药箱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消毒用的碘伏，几卷医用纱布，退烧药，感冒药，以及一盒还没拆封的止痛片。
他取出那盒止痛片，从药板上掰下两粒白色药片。
“菲利普，把这个吃了。”萨尔瓦多把止痛药塞进菲利普嘴里，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先前倒的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两口。
然后他坐在地上，把菲利普整个抱进怀里，手臂紧紧圈住弟弟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上。
他能感觉到菲利普的颤抖透过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像是有一台小型发动机在弟弟体内不停地震动。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菲利普的头顶上，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没事的，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菲利普吞下止痛药后强忍着痛苦，牙齿咬住了下唇，嘴唇上几乎咬出了血印，但他不再发出呻吟。
萨尔瓦多知道他在忍——菲利普从小就怕给别人添麻烦。
但疼痛是忍不住的，他的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两条手臂紧紧揪着萨尔瓦多的衣襟，耳朵死死压平在头发上，尾巴蜷缩在自己腿上。
过了一会儿后，可能是止痛药的药效终于发作了，也可能是矿石病发作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菲利普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
他揪着萨尔瓦多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脑袋往哥哥的胸口里拱了拱，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萨尔瓦多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菲利普安静的睡脸——如果不是胸口那片被衣服盖住的源石结晶，此刻的菲利普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玩累了之后睡着了的孩子。
萨尔瓦多用拇指轻轻擦掉菲利普眼角残留的泪痕，然后极其平稳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把菲利普抱到了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好。
他坐在床边看了弟弟一会儿，确认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然后关掉床头灯，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小夜灯，起身去了客厅。
萨尔瓦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撑在膝盖上，尾巴在身侧的沙发垫上缓缓地、若有所思地摆动着。
他开始思索起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地捋，一件事都不能漏。
首先是菲利普的病情。
刚才那次矿石病发作来势凶猛，但持续时间相对较短，说明菲利普体内的源石结晶还在初期阶段，还没有大面积扩散到重要器官。
但源石生长是不可逆的，没有药物干预的情况下只会越来越糟，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高，每次发作的强度也会越来越大。
一个月前的爆炸现场弥漫着大量源石粉尘，菲利普当时离爆炸中心的距离比他更近，而且他刚被冲击波震伤了腿，还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被萨尔瓦多拽起来——那短短的几秒可能就是吸入粉尘的关键窗口期。
而他自己可能因为挡在弟弟身前，又蒙着衣服，倒是不一定被感染。
但现在不是纠结谁感染谁没感染的时候，重点是菲利普必须尽快得到治疗。
“要给菲利普买矿石病的治疗药物。”萨尔瓦多摸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尖上轻轻敲着。
矿石病虽然不可治愈，但可以通过药物抑制源石结晶的活性，减缓扩散速度，降低发作频率。但问题是——“但这玩意可不好弄啊。”
乌萨斯的药店里是不出售矿石病治疗药物的。
在别的国家，比如哥伦比亚，感染者虽然同样受歧视，但至少还能找到一份勉强饱腹的工作，也允许去指定的药店购买抑制剂，但价格能不能负担得起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在乌萨斯，人家对感染者的态度摆在那里了——感染者是垃圾，是污染源，是该被清除的隐患，帝国不会为垃圾提供医疗保障，药店当然也不会为垃圾准备药物。
如果萨尔瓦多真去药店问“有没有矿石病抑制剂”，就等于直接在大街上喊“我家里有个感染者啊，快来抓啊”。
他保证自己刚说出去，药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瞬间落在他身上，下一秒药店老板就会按下柜台下面的警铃，然后感染者纠察队就能破门而入。
但萨尔瓦多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前世对明日方舟的剧情记得很清楚，虽然细节已经模糊了不少，但关于切尔诺伯格这座城市的信息他一直保留在脑子里。
在切尔诺伯格的地下，存在着一个由退役乌萨斯军官建立的感染者诊所，专门为那些被官方医疗机构拒之门外的感染者提供医疗援助。
那个地方隐藏在城市的暗面，不为普通市民所知，但在地下感染者群体里却是唯一的光。他记得那个地方的名字，也知道是谁在管理它。
“阿撒兹勒。”
这是赫拉格老爷子管理的切尔诺伯格地下感染者诊所。
那个诊所里的医生和志愿者都是在乌萨斯体制之外运作的，他们应该有稳定的矿石病抑制药物供应渠道。
如果他能找到阿撒兹勒，就能给菲利普搞到抑制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