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一家跟着车队坐了一个月的车。
从哥伦比亚到乌萨斯的跨境路线漫长而枯燥，大部分时间窗外都是千篇一律的荒原——灰黄色的土地，低矮的灌木丛，偶尔远远地看到一片被天灾犁过的荒野。
车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停下休息，中途停靠的补给站简陋得只有几间铁皮棚子和一口公共水井。
菲利普一开始还趴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数荒原上的源石虫，数到第三天就数不动了，大部分时间都靠打瞌睡来消磨车程。
萨尔瓦多则把终端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一个月里赫尔墨斯倒是安分，指令只响了寥寥几次，而且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任务，比如“在补给站喝一碗热汤”或者“帮菲利普系一次鞋带”，执行起来毫不费力，完成的提示音依旧是那声熟悉的哔哔和屏幕上亮起的“_CLEAR._”。
抵达边境的那天天气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
边境关卡是一座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墙面上挂着乌萨斯帝国的旗帜，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驻守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毛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帽檐下面一双双冷漠而警觉的眼睛。
他们先是对每个人进行了体检——测体温，抽血，用一种萨尔瓦多叫不出名字的扫描仪器从头到脚照了一遍，确保没有感染者混上来。
萨尔瓦多站在扫描仪前面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但他不是感染者，所以顺顺利利地过了关。
然后是证件检查，阿尔瓦罗把一家四口的通行证递给窗口后面的军官，对方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都要抬头对照一下人脸。
翻到萨尔瓦多那页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盖了个章，把证件推回来，用带着浓重乌萨斯口音的通用语说了一句“下一个”。
过了边境并不意味着到了。车队又行驶了一个星期，窗外的景色从荒原慢慢出现了移动城市开垦的临时性农田和村庄，路面上开始出现重型卡车的车辙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座高耸的工业烟囱，正往灰白色的天空里吐着滚滚浓烟。
终于，车队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驶入了切尔诺伯格。
这座乌萨斯边境上的工业明星、贸易中心——萨尔瓦多前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
但此刻的切尔诺伯格还不是那个剧情中即将被整合运动攻陷的城市，而是一座正在全速运转的钢铁巨兽。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高大建筑，外墙上的砖石被煤烟熏得发黑，街上的人裹着厚实的毛皮大衣匆匆走过，皮靴踩在扫过雪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炭燃烧、机油和雪水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皱眉。
“好了，我们到了。”阿尔瓦罗提着最大的那个行李箱率先跳下车，车轮碾过路边半融化的积雪，溅起一小片灰色的雪泥。
他们在抵达前就换上了最厚的衣服，毕竟乌萨斯的低温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萨尔瓦多从车上跳下来，皮靴踩在乌萨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开始打量这个新地方。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哥伦比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哥伦比亚的楼房外墙上总有涂鸦和彩色的招牌，阳台上摆满了花草，给人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感觉。
而切尔诺伯格的建筑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用一把巨大的尺子比着画的，外墙清一色的灰白或灰黄色，窗户又高又窄，铁制的窗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里的一切都更粗犷，更厚重，从建筑的线条到街上行人的步伐都透着一股子硬朗的味道。这也符合乌萨斯人的性子——粗犷豪爽，说一不二，像他们酿的烈酒一样又烈又冲。
“行了，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吧。”卡塔莉娜催促道，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比在哥伦比亚时浓了好几倍，在空中翻涌成一团的形状然后被风吹散。
菲利普已经在原地跺起脚来了——他戴着那双纳西莎织的灰色手套，手指倒是暖和，但脚趾已经开始往鞋子里缩了。
阿尔瓦罗在抵达前就通过公司安排选好了房子，位置在切尔诺伯格城区偏南的一片住宅区里，离他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
房子的外观和他们之前在哥伦比亚住的那栋差不多——两层小楼，但墙却是更符合当地的灰白色，门口有个小院子，不过院子里没有树，只有一层被踩实了的积雪和几丛枯黄的灌木。
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流迎面扑来，直接糊了萨尔瓦多一脸。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冰窖里一头扎进了桑拿房，温差大到皮肤表面残留的寒气被瞬间蒸发，脸颊上泛起一阵轻微的刺麻感。
没错，乌萨斯人的房子多了一个东西——暖气。不是哥伦比亚那种可开可不开的取暖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暖气系统。
墙壁上的铸铁暖气片正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里面流动的热水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在乌萨斯，这东西是用来续命的，没人能光靠自己的体温撑过这里的冬天。
房子里面已经被提前打扫过，基本的家具也布置好了——客厅里摆着一套全新的沙发和茶几，厨房的操作台上铺着崭新的格子桌布，楼上几间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床架和衣柜都已经就位。
卡塔莉娜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感叹新家的样子，而是快步走到暖气片旁边把手贴上去试了试温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萨尔瓦多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二楼靠左的那个小房间，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对面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
他关上窗户，把羽绒服的拉链一把拉到最底下，然后又把脖子上纳西莎织的那条灰色围巾也摘了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安置好行李后，他的猫耳都开始往下耷拉了。“好热啊。”他把羽绒服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抬起手扇了扇自己发红的脸颊。
在哥伦比亚的时候冬天虽然也冷，但室内外温差最多不过十几度，不像这里——墙内墙外简直是两个星球。他不禁感慨了一句，“乌萨斯人也是要吹暖气的吗？”
菲利普从他的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抱着那个一直没离身的小背包，脸上也红扑扑的，耳朵也热得往外翻开了一点。
显然他也刚发现了新家的暖气威力，等到东西全部放完，一家人不约而同地都把羽绒服脱了。
晚饭是从附近一家餐馆打包回来的乌萨斯炖菜，味道比卡塔莉娜做的口味更重一些，但在这个冷得要命的地方，高热量的食物反而是最合适的。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后，阿尔瓦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从市政厅领来的学校介绍表，对着灯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乌萨斯语。
“明天给你和菲利普报名去。”他把表格翻了一页，然后用手指弹了弹纸面，抬起头看着正趴在暖气片旁边取暖的两个儿子，补了一句，“记得不要在学校里打架啊。”
“好的，只要他们不先惹我。”萨尔瓦多从暖气片旁边抬起一只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在乌萨斯这个地方，学校里的孩子大概比哥伦比亚的更彪悍一些——毕竟是乌萨斯人的后代，从小喝烈酒长大的民族。
但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在哥伦比亚幼儿园里那一战已经证明了他打起架来毫不含糊。
阿尔瓦罗看着他那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淡定表情，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卡塔莉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的洗碗布还没放下来。
这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她比孩子们更累，毕竟一路上操心的事情最多，但她还是先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才准备休息。
“好——”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舟车劳顿之后终于能躺平在床上的那种由衷的满足感。
浴室里热水器的温度比哥伦比亚那台老机器稳定得多，热水冲在身上把最后一丝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也冲走了。
萨尔瓦多洗完澡换上睡衣，回房间的时候经过菲利普的房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菲利普已经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浅金色的头发和一对耳朵。
萨尔瓦多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露出来的耳朵尖，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
暖气片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偶尔有汽车碾过积雪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
萨尔瓦多闭上眼睛，在这个寒冷国度的温暖小屋里，度过了他在乌萨斯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