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萨尔瓦多一家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冬日凌晨的灰蓝色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条冷色调的条纹。
屋子里大部分东西昨天就已经收拾完了,剩下的只有墙角那几个贴着标签的纸箱和几件零散的杂物。
客厅里曾经摆满家具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轻微的回声。
阿尔瓦罗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壶用完了原料的咖啡,靠在空荡荡的灶台边上喝了两口,然后对正在清点箱子的卡塔莉娜说:“那些东西直接扔了吧。”
“行。”卡塔莉娜蹲在地上,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手指在标签表面轻轻划过,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这些也带不走。”
“回收家具的人什么时候来?”阿尔瓦罗放下咖啡杯。
“我看看时间。”卡塔莉娜抬腕看了看表,指针在寂静的客厅里发出极细微的机械走动声,“还有半小时。”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慢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个人昨晚都没怎么睡好,菲利普的眼睛还有些肿,耳朵无精打采地垂在头发两侧,尾巴拖在身后一动不动。
萨尔瓦多的状态比弟弟好一些,但也只是因为他把翻来覆去的那部分藏在了心里。
他走到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壁,脖子上围着纳西莎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毛线的边缘蹭着他的下巴。“妈妈,需要我们帮忙吗?”
卡塔莉娜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揉了揉萨尔瓦多的头发,另一只手摸了摸菲利普的脸颊。
“不用了,你们可以出去再玩一会儿。等家具全部回收完,我们就出发。”
听到这里,萨尔瓦多看了菲利普一眼,然后伸手拉起弟弟的手腕,朝门口走去。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些堆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纸箱已经被回收公司的人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孤零零地缩在墙角。
卡塔莉娜站在窗边核对最后一份清单,阿尔瓦罗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箱子的封口用胶带缠好。
公园里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然后被晨风轻轻吹散。
纳西莎和伊莱贾今天来得格外的早,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两人还会来这里一样。
伊莱贾靠着秋千架站着,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纳西莎坐在那张长椅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冬衣,膝盖上放着那本她经常带在身边的植物图鉴。她的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银白色的猫耳和那双绿色的眼睛。
“什么时候走?”伊莱贾淡淡开口。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今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等家里收拾完。”萨尔瓦多接过话,和菲利普一起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四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圈,彼此之间隔着的距离和过去无数次在空地上碰头时一模一样。
沉默短暂地落了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了纳西莎膝盖上那本图鉴的几页纸,哗哗的翻页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脆。
然后纳西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在冷空气中的冰粒,落地有声。“你们三年后会回来吗?”
“会。”萨尔瓦多回答得不假思索。
他不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乌萨斯是什么样子他还没亲眼见过,但他知道他说出的这个字必须在未来的某一天兑现。“我们可以拉钩。”说着他伸出右手,小拇指朝纳西莎的方向弯了弯。
“嗯,到时候还来这里见面。”纳西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萨尔瓦多的勾在一起。
萨尔瓦多把目光从纳西莎身上移开,转向伊莱贾。
黎博利正看着他们俩拉钩,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萨尔瓦多之前很少见到的东西——那大概是某种认认真真的在意。“伊莱贾。”
“怎么了?”伊莱贾从秋千架上直起身,耳后的羽毛也跟着微微张开。
“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纳西莎,行吗?”萨尔瓦多看着伊莱贾的眼睛说。
这个请求他昨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等到今天才说出口。伊莱贾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可靠的,不是那种嘴上说着靠谱转头就忘的类型,而是实打实的、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包在我身上。”伊莱贾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发出沉闷的回响。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萨尔瓦多,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敷衍,只有他从未见过对方违反承诺的笃定。
“谢谢。”萨尔瓦多轻轻道了谢。他没有说太多,因为他知道对于伊莱贾来说,“包在我身上”这五个字就足够了。
最后的时间里,他们重新走了一遍之前游玩的路线。
从公园出发,沿着那条种满了行道树的小路往社区外面走,经过社区门口那家他们无数次一起买零食的小卖部——伊莱贾指着橱窗里新上架的一款糖说等他回来请他们吃,菲利普难得没有害羞,小声回了一句“我要两包”。
走过游乐园门口那张长椅——就是前几天伊莱贾掏空小金库请客那天他们分糖果的地方,现在椅面上凝着一层薄霜。
绕过学校操场边那条熟悉的路,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响声,教学楼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凯瑟琳老师大概已经开始准备下学期的教案了。
每走过一个地方,萨尔瓦多脑子里都会自动播放一段对应的画面。
那棵歪脖子树上他躺过无数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温度他还记得。
那片空地是伊莱贾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地方,当时黎博利蹲在树下拿树枝画迷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画。
这些画面被时间压成了薄薄的书签,夹在他八年人生的每一页里。
他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已经对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情感——不是那种汹涌澎湃到让人流泪的情感,而是更细碎的、更安静的,像墙角那棵老树的根一样,不知不觉就扎进了地底深处,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根须子都缠着泥土。
回到家里时,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几个行李箱并排立在玄关旁边。
家具全部被回收公司的人搬走了,墙面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卡塔莉娜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拉好,阿尔瓦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握在手里。
“走吧。”阿尔瓦罗推开门,冬日上午的阳光终于完全亮起来了。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各自背着自己的背包,跟着父母走出了家门。
萨尔瓦多在关上院子的铁栅栏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还是那栋米黄色外墙的两层小楼,窗帘被拆走了,透过窗户能看到空无一物的室内。
然后他转过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上了走在最前面的阿尔瓦罗。
去车站的路不算远,步行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阿尔瓦罗走在最前面,手里拖着最大的那个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卡塔莉娜牵着菲利普走在中间,菲利普戴着纳西莎织的那双灰色手套,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小背包。
萨尔瓦多走在最后面,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被风吹得轻轻飘起一角,又被他的手指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