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萨尔瓦多便度过了在哥伦比亚的最后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阿尔瓦罗替两人办完了跨境用的通行证——乌萨斯帝国对入境人员的审查向来严格，哪怕只是随父母调动工作的未成年人，也需要单独办理一套繁琐的手续。
阿尔瓦罗为了这两张通行证跑了好几趟相关部门，填了厚厚一叠表格，最后终于在出发前两天把证件拿到了手。
卡塔莉娜则负责收拾行李，家里的东西被分成了三大类：要带走的、要寄存的、要留给邻居的。
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标签。菲利普每次经过那堆纸箱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
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萨尔瓦多知道，弟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座住了好多年的房子告别。
出发前的前一个傍晚，萨尔瓦多和菲利普最后一次走向社区后面那片空地旁边的小广场。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地平线上残留着一抹正在迅速褪去的橙红色余晖。
广场上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伊莱贾和纳西莎已经等在那里了——伊莱贾靠着秋千架站着，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耳后的褐色羽毛在晚风里轻轻颤动；纳西莎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萨尔瓦多上星期在游乐园给她赢来的那过玩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耳朵微微往前转着，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就锁定了来人的方向。
四个人到齐了，和过去无数次在这片空地上碰头一模一样，但谁都知道这次不一样。
“萨尔瓦多，给，你的。”伊莱贾从秋千架上直起身，从外套内侧掏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先递了一个给萨尔瓦多，然后把另一个塞到菲利普手里，“菲利普，这是你的。”
两个盒子大小差不多，都用彩色的包装纸裹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棱角分明，显然是花了心思包的。
伊莱贾平时连自己的床铺都懒得收拾，能把礼物包成这样，大概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萨尔瓦多接过盒子，猫耳微微往前转了转。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伊莱贾。
“临别礼物。”伊莱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但说完之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深棕色的短发上来回抓了两下。
“别嫌弃，我的小金库这个星期基本用完了。”这倒不是客气话，这个星期四个人到处跑，游乐园的门票、街边小吃摊的零食、游戏厅里的代币，主要的开销都是伊莱贾硬抢着付的。
每次萨尔瓦多要掏钱，他就用那双褐色的眼睛瞪过来，说“我请客就是我请客”，然后把钞票往柜台上一拍，动作快得像是怕钱会长腿跑掉。
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小金库再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谢谢。”萨尔瓦多郑重地收下了礼物，手指在包装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旁的菲利普也抱着盒子，用他那软糯的声音轻声说了句“谢谢”，眼睛里映着包装纸上反射的最后一缕暮光。
“快点看看吧。”伊莱贾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往前凑了半步，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期待。他显然很想看到两人拆开礼物时的反应。
萨尔瓦多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弹弓。
弹弓的弓身是用深褐色的硬木打磨的，表面上了薄薄一层清漆，摸上去光滑而温润。
萨尔瓦多用手指勾住皮筋往后拉了一下又松开，空气中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握把的位置被仔细地缠上了防滑的棉线，最后在收口处打了一个精致的小结。
“嚯。”萨尔瓦多把弹弓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空弹了两下，皮筋在暮色中震出两道清脆的嗡鸣。
整把弹弓做工很好，不是商店里随便买来的那种批量生产的塑料玩具，而是手工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调整的优良弹弓。
“我很喜欢。”他抬起头看向伊莱贾，语气里没有客套的夸张，只有实实在在的认可。
菲利普也拆开了自己的盒子——里面也是一把弹弓，尺寸比萨尔瓦多那把稍微小一点，握把更细，更适合他抓握。
菲利普把它握在手里，拇指在棉线缠绕的握把上来回摸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朝伊莱贾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伊莱贾看着兄弟俩的反应，嘴角那个微微牵动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笑。这个星期花光的小金库，在那一刻全都值了。
“回礼。”萨尔瓦多把弹弓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伊莱贾。
那是一个小巧的子弹形状的哨子，金属材质，表面镀了一层哑光的银色，在暮色中泛着低调的微光。
这是他用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在社区那家杂货铺里挑的，他在众多哨子试了好几个才选中。
伊莱贾接过哨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然后把哨子塞进外套领口里，隔着衣服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菲利普则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套邮票递给伊莱贾——那是他央求卡塔莉娜带他去邮局挑的，一套哥伦比亚发行的限量版风景邮票，每一张上都印着哥伦比亚不同移动城邦的俯瞰图。
菲利普知道伊莱贾喜欢收集邮票，上次去他家的时候看到书架上那一整排集邮册，回来之后就一直记着。
“谢了。”伊莱贾郑重地收下邮票和哨子，把它们一起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
他没有说太多话，但萨尔瓦多已经认识他两年多了，能从那双褐色眼睛里细微的光泽变化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全部内容。
然后纳西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那个玩偶被她放在长椅的一角，端端正正地坐着，紫色的纽扣眼睛正对着四个人。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个用素色棉纸包裹的柔软物件，先走到萨尔瓦多面前，把一个递了过去。“我听说乌萨斯一直都很冷，”纳西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像冬天里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片雪花，“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萨尔瓦多拆开棉纸，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是用粗毛线织的，针脚不算特别均匀，有几处甚至能看出重新拆过又织的痕迹，但每一针都织得紧实而工整，摸上去柔软暖和。
然后纳西莎把另一个棉纸包递给菲利普。菲利普拆开一看，是一双灰色的手套，手背的位置各绣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猫爪图案。
菲利普把两只手套套在手上，然后仰起头朝纳西莎笑了一下。
“这是我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织的。”纳西莎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我会珍惜的。”萨尔瓦多把围巾叠好，没有放进口袋里，而是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灰色的毛线贴上脖颈的瞬间，一股暖意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胸口，萨尔瓦多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围巾的边缘，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条手链。
手链是金属链编织的，中间穿了一颗绿色的小珠子——和纳西莎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手链系在纳西莎的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让那颗绿色珠子刚好落在她手腕外侧。
菲利普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交给纳西莎，银色的细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弯月吊坠。
纳西莎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和手心里的项链，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闪闪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四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交汇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祝你们一路顺风。”伊莱贾先开了口。
纳西莎也点了点头，“一路顺风。”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但在安静的冬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萨尔瓦多和菲利普的耳朵里。
“嗯。”萨尔瓦多抬起手，朝两人挥了挥，菲利普站在他旁边，也抬起那只戴着灰色手套的手挥了挥。
之后几人各自转过身，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萨尔瓦多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伊莱贾还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他晃了晃，然后才转身迈开长腿消失在夜色里。
纳西莎抱着那个玩偶走到了自家门口，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朝萨尔瓦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萨尔瓦多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和菲利普一起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客厅里的纸箱已经堆到了天花板，贴满了标签的行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