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流逝，转眼间便过去了近两年，来到了泰拉历1092年。
乌萨斯的冬天依旧漫长而严酷，但夏天一旦到来，就像是有人把一个巨大的冷库门忽然推开了一条缝，暖风灌进来，积雪化开，露出底下灰绿色的苔原和野草。
萨尔瓦多已经十岁了，个子比刚来乌萨斯时高了一截，但在乌萨斯待久了，他身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乌萨斯人的粗犷劲儿。
菲利普也八岁了，浅金色的头发颜色比小时候深了一些，个子蹿得很快，虽然性格依旧害羞，但至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陌生人就往萨尔瓦多身后躲了。
现在正值乌萨斯短暂而温暖的夏季，也刚好是萨尔瓦多和菲利普的暑假。
今天天气很好，温度适宜，光照刚好。在乌萨斯，这种出太阳的日子可不多见，一年里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并且今天也是阿尔瓦罗和卡塔莉娜难得的共同假期，所以他们决定一家人出去玩一天。
目的地不在切尔诺伯格城内，而是在城邦外面——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银鳞湖”的小湖泊，离城邦不远，驱车不到一小时就能到，是切尔诺伯格市民夏季钓鱼和野餐的热门去处。
“我们到了。”阿尔瓦罗把车停在湖岸不远处一片被压实的碎石停车区，熄火后率先推开车门，踩着碎石绕到后备箱前。
他打开后备箱，先取出自己那根用了多年的鱼竿和钓箱，“走吧，钓鲑鳞去，这个季节可是鲑鳞最肥的时候。”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鱼竿往肩上一扛，朝着湖边大步走去，父亲带儿子钓鱼这件事他显然期待了不止一两天。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也从车上跳下来，各自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小钓竿——那是出发前阿尔瓦罗刚在钓具店给他们买的。
兄弟俩扛着自己的小钓竿，跟在父亲身后走向湖边，三根钓竿在阳光下晃晃悠悠的。
“早点回来，我先布置一下。”卡塔莉娜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喊道。
她没有跟着去湖边，而是留在车旁边，从后备箱里搬出野餐篮和折叠桌椅。野餐篮里塞满了她今天一大早起来准备的吃食——三明治、水煮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保温壶热腾腾的红茶。
阿尔瓦罗沿着湖岸走了一段路，一路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湖边的地形：水草太多不行，容易挂钩；坡太陡不行，坐不稳；阳光直晒没有树也不行，他还不想被晒成人干。
最后，他在一棵歪向湖面的老树下停住了脚步，这颗老树的树冠在半空中展开成一片天然的遮阳伞，正好罩住下方一片平整的草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钓箱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上去，开始从饵料盒里往外取鱼饵。
“我告诉你们，钓鳞是一门功夫，”阿尔瓦罗一边往鱼钩上挂着饵料，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两个儿子说着他的钓鱼经，语气里带着一种传承手艺般的郑重其事。
“你需要足够耐心。鲑鳞这种鱼聪明得很，你心急，它就不来。”他捏好饵料，站起身来，以一套流畅而标准的抛竿动作将鱼线甩向湖心，铅坠带着饵料在远处的水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萨尔瓦多学着父亲的样子在钓钩上挂好饵料，然后把自己的竿子往湖里一抛，虽然落水的位置偏了近一米，但勉强也算在目标范围内。
菲利普的力气小，抛竿的时候整张脸都憋红了，铅坠落在他面前大概五六米的水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哥哥一眼，然后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大概三个小时过去了。湖面上的浮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蜻蜓停在浮标上歇脚，又迅速飞走。
萨尔瓦多收回竿子，把第四条鲑鳞从鱼钩上取下来扔进水桶里。
四条，每条都有四五十厘米长，鲑鳞们在桶里不安分地拍打着桶壁，溅出细小的水花。
以他的水平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收获了，毕竟他平时根本没接触过钓鳞，而且乌萨斯的冬天能把湖面冻成一面镜子，寻常人根本砸不开厚厚的冰层。
他转头看了一眼右边——菲利普的水桶里已经有七条鲑鳞了，最小的那条目测也有四十厘米出头，最大的那条目测接近六十厘米。
菲利普把钓竿横在膝盖上，耳朵悠闲地微微转动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荡，那副从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从三岁就开始钓鱼了。
然后萨尔瓦多又转头看了一眼左边——
原来泰拉还有空军啊。
这位刚才还在车上信誓旦旦地宣称“这个季节是鲑鳞最肥的时候”的男人，此刻正沉默地坐在钓箱上，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桶，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他那根用了多年的碳纤维钓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但浮标始终没有任何像样的动静。
萨尔瓦多看了看自己的四条鱼，又看了看父亲的空桶，尾巴在身后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于是和菲利普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弟俩默契地开始收拾钓竿，准备趁父亲还没开口之前溜回母亲那边去。
“站住。”阿尔瓦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尊严却藏不住窘迫的微妙语气。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张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
阿尔瓦罗看了看两个儿子手里沉甸甸的水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比脸还干净的空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尊严却藏不住窘迫的语气开口了：“我出二十切尔文一条，把你们的鲑鳞给我。”
萨尔瓦多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那四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鲑鳞，稍微想了想：
这些鱼带回去也是给母亲做成晚饭，而他自己对这些鲑鳞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执念——他又不是阿尔瓦罗，不需要靠这些鱼来证明什么。
倒不如卖给父亲换点零花钱，这样去学校门口那家零食铺子的时候可以多买几包菲利普爱吃的糖。
菲利普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这是兄弟俩多年来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能达成统一战线，然后他们一起把自己手里的水桶递了出去。
阿尔瓦罗接过两个水桶，把十一条鲑鳞哗啦啦地倒进自己的空桶里。空桶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银灰色的鱼身挤在一起，鱼尾不安分地拍打着桶壁。
然后阿尔瓦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叠切尔文纸币，数清后递给萨尔瓦多——萨尔瓦多的四条八十切尔文，菲利普的七条一百四十切尔文，一共二百二十切尔文。
萨尔瓦多把钱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侧，感受到纸币的厚度，觉得这笔交易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划算。
阿尔瓦罗拎着满满一桶鲑鳞，大步流星地朝野餐区走去，步伐轻快，脊背挺直，整个人的气场和刚才坐在钓箱上沉默不语时判若两人。
“看看我钓了多少。”他把沉甸甸的水桶往草地上一放，桶底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桶里的鲑鳞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卡塔莉娜抬头看了一眼那桶满满当当的鲑鳞，又看了一眼阿尔瓦罗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然后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走过来的两个儿子。
萨尔瓦多正低头把几张切尔文纸币折好塞进口袋，动作虽然很快，但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
卡塔莉娜微微挑了挑眉毛，没有拆穿，嘴角弯起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她知道阿尔瓦罗是什么水平。结婚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丈夫在钓鱼这件事上的战绩了。
“厉害厉害，”她用一种温和而不失揶揄的语气说道，顺手把最后一个盘子推到桌子中央，“准备吃饭吧。”
卡塔莉娜从野餐篮里一样一样往外拿食物——三明治用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面包片之间夹着厚切火腿和生菜；切成小块的苹果和梨子装在保鲜盒里，表面还带着刚切开时的新鲜水光；保温壶打开时红茶的香气混着柑橘的清香飘出来，在湖边清冽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一家四口围坐在折叠桌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野餐布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阳光晒过的石头的气味。
不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鲑鳞跃出水面，翻起一朵银白色的水花又落下。
萨尔瓦多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的咸香和生菜的清脆混在一起，耳朵在头顶微微转了转——这是乌萨斯的夏天，短暂但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