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站在房间中央，身上原本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洁白的衬衫。
衬衫的面料挺括却冰凉，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寒意。
大片大片的血迹从领口往下蔓延，有的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有的还是湿润的鲜红色，在白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刚刚才溅上去不久。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前臂，手臂上也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后草草愈合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一柄长柄斧。斧柄是深色的硬木，表面被无数次握持磨出了光滑的包浆，斧刃由钢铁锻成的，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在午后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斧刃的边缘同样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柄斧子的长度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些，沉甸甸的重量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但他竟然不觉得吃力——仿佛是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这份重量。
而最让他感到陌生的，不是衣服，不是斧头，而是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声音。
它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低语，语句断断续续，有时是完整的句子，有时只是零碎的词——“烧掉”“净化”“异端”“不可饶恕”。
那些词被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语气包裹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虔诚与疯狂并存的热度。
萨尔瓦多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不是他自己的念头——他萨尔瓦多虽然打架从不手软，但从来没有把“净化异端”当成过人生信条。
这是来自镜世界那个萨尔瓦多的声音，是那个人格自带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它不像是一种入侵，更像是一种叠加，像是有人在他原本的意识之上又铺了一层薄薄的、烧得通红的铁板，滚烫但不至于灼穿。
“哔哔——”床头柜上的终端发出熟悉的电子提示音，把萨尔瓦多从对脑子里那个声音的愣神中拽了回来。
他单手握着斧柄，另一只手伸过去把终端捞起来。屏幕上的蓝色乱码正在飞速旋转、排列、重组，最后稳稳地定格成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字符——“_CLEAR._”
指令完成了，赫尔墨斯让他进行一次人格覆盖，他做到了，虽然过程有些意外，但结果没问题。
“我这是……”萨尔瓦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衬衫，又侧头看了看右手里那柄长柄斧，然后眼睛眨了眨，然后终于从覆盖人格带来的恍惚中彻底反应过来。
“成功了？”他上下打量着自己，又转了个身，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全貌——白衬衫，血迹，长柄斧，还有那双依旧燃烧着狂热光芒的紫色眼睛。
镜中的他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个每天在学校里靠睡觉混日子的转学生，而是一个刚从一场净化走下来的狂信徒。
然后狂喜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炸开，“成功了。”他的耳朵腾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猛然翘起，就像他当年在哥伦比亚第一次觉醒源石技艺时那样兴奋。
但这股兴奋还没持续几秒，就被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怎么变回去啊？”萨尔瓦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衣和手里的长柄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光是这身沾满血迹的衣服，他只要一下楼，卡塔莉娜第一眼看到就得倒吸一口凉气，阿尔瓦罗第二眼就会抄起扫帚把他当入侵者打出去。
更别说手上还握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长柄斧——别说下楼了，他就是站在房间里不动，万一菲利普突然推门进来找他玩，小家伙大概会当场炸成一团毛球，然后以创纪录的速度冲下楼哭着喊“哥哥变成杀人狂了”。
他把斧头先靠在床边，免得一直握着累——这具人格覆盖的身体虽然不觉得斧子重，但他的理智知道这东西真砍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后他盘腿坐回床上，开始回忆刚才完成人格覆盖时的每一个步骤。“我刚刚是想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完成人格覆盖的，”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自言自语地梳理着逻辑。
他刚才想象着那个浑身是血握着长柄斧的自己，然后发动源石技艺，把那个人格拉了过来。那么反过来，“按理来讲，我也可以想着原本的自己解除人格覆盖。”
于是他开始想象自己原本的样子，那个每天穿着干净校服、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萨尔瓦多。
空气里再次响起了那声清脆而尖锐的镜子碎裂声——啪嚓。
周身的空气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玻璃状裂痕，从他的头顶开始，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一面无形的镜子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然后那面镜子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击碎了。
裂痕扩散、炸开、消散，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当最后一道裂痕在空中化为虚无时，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回了之前那件衣服，右手里的长柄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脑子里那个不断低语着“净化异端”的声音也随之消散，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收音机，留下了一片清静。
萨尔瓦多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家居服，活动了一下空空的右手，猫耳在头顶轻轻转了转，确认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状态。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立马捞起床头柜上的终端开始查看。屏幕上那行“_CLEAR._”依然亮着，确认着刚才那条指令已经被成功执行。
看着这行熟悉的完成标识，萨尔瓦多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赫尔墨斯当初说过的话——“作为奖励，我可以给你弄来都市的东西。”
奖励。说实话，萨尔瓦多之前也陆陆续续从赫尔墨斯那里拿到过几次奖励，但可能是因为那些指令的难度过低，给的奖励也算不上太好，甚至有些已经到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步。
比如上次他完成了一条“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去院子里站三分钟”的指令，终端里吐出来的奖励是一块来自都市23号巷的肉派，他看都没看直接扔了，毕竟这大概率也是“以人为本”。
还有一次他完成了一条“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的指令，终端给了他一片生锈的刀片。
他把那片刀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实在想不通这个东西能拿来干什么——削苹果都嫌钝。
他也不是没抗议过。拿到那片生锈刀片的当天晚上，他就把终端掏出来对着屏幕一顿输出，质问赫尔墨斯这些破玩意儿到底算什么奖励。
屏幕上的蓝色乱码慢悠悠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用一种萨尔瓦多几乎能想象出语气的不紧不慢的速度，组合成了赫尔墨斯的回复：“我只说给你弄来都市的东西，但没说具体是什么。”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萨尔瓦多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他的体温也跟着升高了一点，脸颊摸上去比平时烫了整整一个色号。
卡塔莉娜当时看到他脸红红的样子还以为他又发烧了，紧张兮兮地把他按在沙发上量体温、灌热水、敷毛巾折腾了好半天。
后来发现体温计上的数字一切正常，才松开手，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让他早点睡觉。
萨尔瓦多全程没敢说实话，只是一边在心里把赫尔墨斯问候了一遍，一边乖乖地喝完了一大杯热水。
从那以后，萨尔瓦多对终端奖励的期待值就被调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高度——有就行，不指望好。
但今天这条指令不一样。人格覆盖，那不是去院子里站三分钟或者一整天不说话那种简单任务，而是实打实地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拉过来穿在身上，涉及源石技艺的深度运用和意识的叠加。
按照赫尔墨斯那套“难度越高奖励越好”的隐形规则，这次给的奖励应该不会太差……吧？
“哔哔——”
终端再次响起，萨尔瓦多低头看向屏幕，蓝色的乱码从屏幕深处涌出。
最后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映在萨尔瓦多紫色的瞳孔上，他的猫耳不自觉地在头顶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缓缓停住，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镜像迷宫EGO饰品——未孵化的火种（一次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