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不断地流逝着，但乌萨斯的冬天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萨尔瓦多每天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去上学，放学后又踩着同样的脚印回来，日子在教室的暖气片和家里的暖气片之间循环往复。
菲利普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学校的环境，虽然依旧害羞，但至少不会再被人群挤进雪地中央不知所措了。
父母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阿尔瓦罗每天早出晚归，卡塔莉娜在公司和家之间两头跑，晚饭桌上的炖菜永远是乌萨斯式的重口味，萨尔瓦多已经习惯了那种咸得让人想喝三杯水的调味风格。
终端上的指令依旧每天按时响起，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任务，萨尔瓦多已经把它们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执行起来毫不费力。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末下午，萨尔瓦多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源石技艺科普读物——虽然他对书里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但拿来打发时间总比干躺着强。
菲利普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卡塔莉娜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阿尔瓦罗还没下班回来。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轻微地咔咔响着，窗外的雪安静地飘落，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普通。
“哔哔——”
终端一如既往地发出声音提醒萨尔瓦多。
他把书翻过来扣在胸口，伸手从床头柜上捞起那台白色终端，拇指习惯性地在按钮旁边摩挲了一下，然后看向屏幕。
蓝色的乱码从屏幕深处浮起，最后组合成一行简洁的文字，横向排列在屏幕中央。
“致萨尔瓦多：进行一次人格覆盖。”
“嗯？”萨尔瓦多看到这条指令，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耳朵也跟着从平放的状态竖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任何一个字。“这啥指令？”他喃喃自语道，尾巴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轻轻拍了两下。
人格覆盖。这个词他太熟悉了——那是边狱巴士里李箱的镜子技术的衍生应用，通过镜世界观测到不同的人格，然后将那个人格覆盖到自己身上。
在游戏里，人格覆盖是核心玩法之一，但那是游戏。现在赫尔墨斯让他现实中也来一次，这就不是什么游戏了。
他把终端搁在枕头旁边，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抱在胸前。
“如果我没记错，人格覆盖是根据李箱的镜子技术上拓展的。”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库里检索相关的知识点。
李箱的镜子，映照无数镜世界的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自己，拥有不同的人生经历、不同的职业、甚至不同的性格。
而人格覆盖的本质，就是从无数个镜世界中挑选一个自己，然后将那个人格“借”过来短暂使用。
李箱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是他那颗能手搓奇点的天才大脑，而他自己虽然没有手搓奇点的智商，但他有源石技艺——他的源石技艺本身就是观测镜世界。
“所以，理论上我也可以通过我的源石技艺进行人格覆盖？”萨尔瓦多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把整条逻辑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他的源石技艺和镜世界是直接连通的，观测镜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的操作了，如果把观测到的镜世界人格进一步“拉”到自己身上，理论上完全可行。
虽然赫尔墨斯发这条指令的目的十有八九又是为了看乐子，但既然指令已经下了，他就得执行——上次高烧的教训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脑子都快被烧糊的感觉他可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试试去。”萨尔瓦多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房间门口。
他先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传来客厅电视里动画片的欢快配乐，菲利普正窝在沙发上看得入神。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和卡塔莉娜切菜的笃笃声，母亲正忙着准备晚饭。很好，两个人都不会突然来打扰他。
他缩回头，轻轻关上房门。“以防万一，把门锁了。”他转身把门反锁，锁舌弹进锁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不想在测试过程中被菲利普或者父母闯进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场面——比如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萨尔瓦多走回床边，盘腿重新坐下，把枕头旁边那面小镜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开始在脑子里分解人格覆盖的步骤：第一步是观测镜世界，这一步他已经做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第二步才是覆盖——把观测到的人格从镜子那头“拉”过来，覆盖到自己身上。
目前的关键在于第一步选什么目标来观测。他之前观测到的那些镜世界萨尔瓦多——邮递员、厨师、职员——虽然职业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是普通人，覆盖上去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效果。
他举起镜子，发动源石技艺，镜面开始缓缓扭曲，蓝色和紫色的光纹在镜面上如水波般扩散。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该选哪个镜世界来观测——厨师？邮递员？还是上次看到的那个职员？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今天早上在上学路上，他在街角看到一个路过的乌萨斯工人，那人的手臂上装着一只粗糙的机械义体，金属关节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当时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那幅画面此刻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那个画面闪过的一瞬间，镜子里的景象猛然发生了变化。
镜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了一下，蓝色的光纹瞬间炸开又聚拢，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镜子里的画面不再是萨尔瓦多自己那张稚嫩的脸，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镜世界的普通场景。
镜中的他站在一片火海中，身边满是被长钉贯穿而死去的尸体，而这些尸体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更有甚者“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垃圾堆似乎说出了尸体残缺的原因——那堆垃圾由各式各样的义体堆积而成。
而站在其中的萨尔瓦多手持一柄长柄斧，那双握着武器的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正在缓缓往下流淌的液体。
他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但衬衫的洁白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迹玷污，有些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有些还是鲜红的，仿佛刚刚溅上去不久。
最让萨尔瓦多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镜子里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底子还是他的五官，但神情、气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里见过的狂热，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能叫微笑，只能叫一种对眼前一切都不屑一顾的、从极端自虐中生出来的扭曲快意。
镜中人的白发比他现在长了不少，胡乱地散落在肩头和额前，几缕被干涸的血渍粘在一起贴在脸颊上。
“这不是N辛吗？”萨尔瓦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叹道。
N辛——边狱巴士里辛克莱的人格之一，那个强行破壳的雏鸟。
他前世在游戏里用过N辛的人格，那张人格卡面上的形象他记得一清二楚：白衬衫，长柄斧，满身是血。和此刻镜子里站在他面前的人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追查事情的起因。
他刚才只是在想选哪个镜世界来观测，然后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那个乌萨斯工人的机械义体。
“是因为我刚才想到了义体的原因吗？”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快速地在脑子里把逻辑链重新串了一遍。
义体让他联想到了都市里的义体改造技术，而都市里的义体改造技术带来的结果又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N公司中的钉与锤一派。
他的潜意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完成了这串联想，而他的源石技艺忠实地把这次潜意识的联想当成了观测指令，直接锁定了N辛所在的镜世界。
原来如此。看来观测目标的选择不一定需要刻意的、有意识的操作，潜意识的联想和情绪的波动也能触发观测，甚至可能更精准。
“总之，先试试能不能进行人格覆盖吧。”萨尔瓦多把那些关于原理的分析暂时推到一边，重新举起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手握长柄斧的自己，让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双狂热的紫瞳上。
然后他想象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发动了源石技艺。
突然，空气里响起了一声镜子碎裂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镜子的那头涌了进来，穿透了他和镜世界之间的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像一股炽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洪流，直接灌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瞳孔瞬间收缩成两条细缝，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色。
“全部，都烧掉……连同我那令人作呕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