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人走进了医疗部。
医疗部的门一推开,那股消毒水味便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了,而是浓烈地涌出来,混着酒精、碘伏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药味,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他们压过来。
走廊比外面宽,天花板更高,白炽灯管一排接一排地从头顶延伸过去,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处暗角。
几个穿白大褂的干员从走廊里走过,鞋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纳西莎在闻到那股味道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紧紧握着萨尔瓦多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萨尔瓦多的皮肤里。
她的头不停地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眼睛在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和穿梭的干员之间来回扫,耳朵紧贴着头皮,尾巴夹在腿间,好像怕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抓走一样。
她的光脚踩在医疗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停地蜷缩又松开,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凯尔希带着两人来到采血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干员,面前摆着采血用具,一排采血管插在架子上,旁边放着一摞酒精棉片。
那干员抬起头看了凯尔希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凯尔希示意两人伸出胳膊。
萨尔瓦多没有犹豫,走到窗口前,把袖子挽上去,胳膊平放在台面上。消毒、抽血、按棉团,一气呵成。
针头刺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血一管一管地被抽走,暗红色的液体在管子里慢慢升高。按棉团的时候他用拇指压住,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遍。
然后便是纳西莎。她看着窗口有些犹豫,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但被萨尔瓦多握住了手。
纳西莎抬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犹疑,最后在萨尔瓦多带有鼓励的眼神下伸出了胳膊。
她的胳膊很细,皮肤下面的血管几乎看不清,接着纳西莎把头别过去,尽量不让自己去看扎针的场景。
她的下巴搁在萨尔瓦多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颤。萨尔瓦多见状捂住了纳西莎的眼睛。
萨尔瓦多的手掌覆在她眼上,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
他的手掌在她的背上一上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采血的医生按照流程进行消毒,消毒棉签涂在纳西莎胳膊上时,她不可避免的颤抖了一下。
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随后医生拿起针头慢慢靠近纳西莎的胳膊。
就在针头刺入的一瞬间,刺痛的感觉传进了纳西莎的脑子里。
那痛很轻,不过是针尖穿过皮肤的一瞬,可她的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同时刺穿了。
实验室的画面涌上来——绿色的液体、罐子的玻璃、后脑的剧痛、仪器的嗡鸣。
她想起了那些日子,随后下意识发动了源石技艺。
周围的物品被她的源石技艺抬起。
首先是台面上的采血管架,装着血液的管子从架子里飞出来,悬在半空打转。然后是椅子,固定在台面旁边的金属椅被从地上扯起来,发出尖细的声响。
甚至是周围的干员、凯尔希和萨尔瓦多也被这源石技艺抬了起来。
凯尔希的脚离开了地面,她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来。萨尔瓦多也是,他的手从纳西莎眼上被扯开,整个人浮在半空中,两只脚在空气里蹬了两下没够到地面。那名采血的医生也跟着浮起来,手里的针头还捏着,针尖上挂着一滴血。
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被纳西莎的源石技艺扯下后,在半空中直接被团成了一团废铁。
椅子在空中被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金属扭曲的声响刺耳得像有人在刮铁皮,椅子腿被折向椅面,椅面被从中间折弯,靠背被拧成了螺旋状。
整团废铁被挤压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表面有清晰的指压痕,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之后滚到墙角去了。
铁球撞在墙角的柜子上,柜门被撞得弹开,里面的一卷纱布滚了出来,在地上摊开一条白色的尾巴。
凯尔希看到后眼睛里露出了难得的惊讶,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凝重。
她的目光从那只被揉成团的铁球上收回来,落在纳西莎身上,她在半空中努力偏了偏头,看向萨尔瓦多的方向。
“纳西莎,冷静!”萨尔瓦多在半空中喊道,“这里不是实验室。”他喊完之后挣扎着朝她的方向伸手,结果什么也没抓到。
但萨尔瓦多的话似乎产生了一些效果,纳西莎身上的颤抖小了一些,她的眼皮动了动,睫毛上挂着泪珠,手指松开了一些,随后她缓缓平静下来,而她的源石技艺也随之解除。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像被人松开了手,所有的东西同时往下落。
“呃——”众人因为纳西莎突然解除源石技艺而直接摔在地上,不禁叫了一声。
凯尔希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身子。萨尔瓦多摔得最重,屁股先着地,然后往后仰了一下,胳膊肘磕在地板上。
那名采血医生直接坐到了地上,针头从手里飞出去,在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了一只托盘里。
不过好在血液抽取完毕,不用再来一次了。
刚才采血管还悬在半空的时候就被医生一把抓住,及时封了口,没有洒出来。
医生坐在地上,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血管,确认管子没碎、血没洒,才松了一口气。
纳西莎见萨尔瓦多摔在地上,连忙将他扶起,“萨尔瓦多,你没事吧?”她蹲下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拉。
纳西莎的眼角还挂着泪,绿色的眼睛里有慌张,也有自责,她的手在发抖,拉了两下没把他拉起来,第三下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没事。”萨尔瓦多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他看了一眼纳西莎的脸,确认她没有受伤,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团被揉成废铁的铁球。
凯尔希和其他干员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凯尔希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凝重和紧张。
她的目光从那团废铁移到纳西莎身上,又从纳西莎移到萨尔瓦多,最后凝聚在纳西莎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上。
然后她拿起终端打了个电话,“Logos,来医疗部一趟。”随后挂断了电话。她把终端收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对不起,凯尔希医生。”纳西莎知道自己犯了错,对着凯尔希道歉道。
“你只是没有掌控好自己的力量罢了,无需道歉。”凯尔希淡淡开口。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她的目光从纳西莎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墙角那团废铁,又移回来。“如果没事,跟着我去做下一项检查。”
“好的。”纳西莎点点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萨尔瓦多的手重新攥住。
随后两人跟着凯尔希离开了这里。凯尔希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萨尔瓦多跟着凯尔希,纳西莎则在萨尔瓦多旁边,手攥着他的手指,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赶着离开这个让她害怕的地方。
三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拖成三条长短不一的线,朝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