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在一片黑暗里。
那片黑暗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他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一直在往下沉,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黑。
他不时能看到菲利普和纳西莎向他求救。
菲利普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喊的是“哥哥”。纳西莎站在另一个方向,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里飘着,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喊他的名字。
他试着伸手,朝菲利普那边伸,又朝纳西莎那边伸。
两只手都伸出去了,指尖绷得发酸,可身体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无法触碰,只能看着两人。
一只手从黑暗伸出,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肩膀,把他拖进了黑暗深处。
菲利普回过头看他,脸上全是眼泪,嘴巴还在喊“哥哥”,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纳西莎被一团黑雾裹住,那团雾从她脚底升起来,慢慢往上爬,漫过她的膝盖、胸口、脖子,最后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慢慢从他眼前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雾里亮了一下,也暗了。
萨尔瓦多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挣扎,身体像被钉在原地。然后又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萨尔瓦多的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晓日升起。
那光从远处漫过来,一点一点地铺开,从淡红变成金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通往清晨的门。
黑暗从边缘开始被吞掉,先是四周的轮廓变得模糊,然后那些模糊的地方开始透出光来,光也越来越亮。
萨尔瓦多本能地抬手挡一下,发现手能动了,现实里,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睁开眼睛时,他被天花板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萨尔瓦多眯着眼,偏了偏头,把脸侧向另一边,在适应了一会儿之后,他将眼睛全部睁开。
灯光不再那么刺了,天花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
他伸了伸腰,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肩关节咔了一声。
随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现在身处一间病房,墙壁是经典的白色,没有多余的装饰。
床头柜摆着一盆花,花是白色的,花瓣很小,挤在一起,他不认识。
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但一直往鼻子里钻。
他向右看去,右边的病床上纳西莎睡得正香。
她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猫耳微微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
纳西莎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像废墟上那样苍白,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手腕上还留着浅淡的红痕,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她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勾什么东西,尾巴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一截,搭在床沿上,尾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就在萨尔瓦多还在疑惑这里是哪儿时,房门恰好被打开了。
随后一个全身金属的机器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矮,身形偏瘦,整个身体由一层层金属板拼接而成,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轴承。
金属表面不是崭新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和磨损的痕迹,像用了很多年但保养得很好。
他的右手正抱着一袋热狗,纸袋口冒着热气,散发出面包和肉肠的香味。
“醒了?”锡人看着萨尔瓦多问道。他的声音从面部金属壳下方的发声器里传出来,语调很温和,像一个懒洋洋的中年人。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们又要对我们做什么?”萨尔瓦多问题一连串甩了出来。
他的身体从床上坐直了,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身侧,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解除了人格覆盖,那把大剑自然不在身边。
锡人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热狗。纸袋被他放在左臂弯里,右手拿着热狗凑到嘴边,“先别急,孩子。”随后他咬了一口热狗。
咀嚼的动作在金属壳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嚼完咽下去,又把袋子往萨尔瓦多那去了去。“要来一口吗?”
萨尔瓦多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锡人,又看了看那个冒着热气的纸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情况。
他身处一间陌生的病房,身边有纳西莎,面前有一个金属机器人。对方手里拿着吃的,没有武器,没有威胁的动作。
门在锡人身后,半掩着,走廊里有灯光透进来。他随时能人格覆盖,虽然现在体力还没恢复,但应付一个机器人应该够了。
所以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随后他直接上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吃了起来。热狗味道不错,上面还挤了一层黄色的芥末酱。他咬了两口就吞了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那我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锡人两口吃完剩下的热狗,把纸袋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里。
随后他竖起一个指头。“你可以叫我锡人,而我,是梅兰德基金会的员工。”
然后他竖起第二个指头,“第二个问题,这里是梅兰德基金会的医院。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但不能出去。因为外面到处是想抓你们的人。”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接着锡人竖起第三个指头,“第三个问题,我们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但你们现在的身份很特殊,所以基金会留不了你们太长时间。”他把三根金属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然后把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了。”萨尔瓦多淡淡回复道。他把最后一口热狗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会带着纳西莎离开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右边床上睡的正安稳的纳西莎。
锡人看着眼前的孩子继续说道:“不过基金会找到了愿意接手你们的人,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手里转了一圈。
“是谁?”萨尔瓦多看着锡人。他的右眼里紫光微微亮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
“罗德岛。”锡人慢慢将罗德岛的信息吐出来,“一家制药公司,专门处理感染者相关问题。他们愿意接手。”他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盆花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