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的脑海里,无数破碎的记忆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
那些记忆没有顺序,没有前因后果,像一地被摔碎的瓷片,每一片都只映出一个残缺的画面。
有些画面亮得刺眼,有些画面暗得几乎看不清。
一个画面里,她站在一棵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手上,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有一个画面里,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有人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一个画面里,有人拉着她的手跑过一条巷子,她跟不上,那个人就慢下来等她,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画面,她记得最清楚。那个画面里有另外两个孩子站在她面前,和她拉下了勾。
“你们三年后还会回来吗?”
“会。”
“嗯,到时候还来这里见面。”
那个孩子站在她面前,伸着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勾住时指节上微微的力道,记得阳光落在他们中间的空气里,亮得像蜂蜜。
她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把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一样。
可她看不清他的脸。那张脸一片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画,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能看见他头上的白头发,能看见他猫耳的形状,能看见他身后的树和树后面那片空地。
但五官全部融在一起,像一块没有打磨完的石头。
这段对话在纳西莎的脑海凭空出现,她觉得这些东西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做过。
那种熟悉感从胸口升上来,一直顶到喉咙口,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她想往深处想,可后脑那里又疼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
另一边,萨尔瓦多在原地喘息片刻后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将身上的大剑和棺材全部扔下。
他先把背上的大剑解下来,扔在脚边的碎石上,然后右手一松,锁链从掌心滑落,铁环一节一节地从他手指间抽出去,棺材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整个人轻装上阵,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纳西莎身边。
身上少了那些重量之后,他的脚步轻了许多,跑起来不再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萨尔瓦多的大衣被风兜起来,像一个没有装满的袋子。他的呼吸压得很短,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纳西莎还沉浸在那段对话里。她的头微微低着,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她对巨手的控制也减弱了几分。那些巨手在她身侧悬着,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朝萨尔瓦多扑来,只是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摇晃缓缓浮动。
有些巨手甚至落回了地面,掌心贴着废墟不动了,那些手指微微弯曲,像在休息。
这让萨尔瓦多有了靠近的机会。他从一只巨手的指缝间穿过去,又绕开另一只垂在半空的手掌,朝纳西莎的方向不断逼近。
他的右眼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他的脚步很轻,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杀意和急切,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到什么。
“纳西莎,求求你,想起我吧!”萨尔瓦多的声音变得沙哑,右眼也被泪水充满,紫光在水光里晃动着,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萨尔瓦多没有看路,只看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像怕眨一下她就会消失。
纳西莎被萨尔瓦多的呼唤拉回现实。她的眼睛重新聚焦,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萨尔瓦多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那张脸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不一样,他的脸上有灰尘,有干涸的血迹,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小口子。
可她盯着他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把很久没有拨过的弦,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慢慢的,萨尔瓦多的身影和那段记忆的孩子身影逐渐重合。白发对上了,耳朵对上了,那个轮廓对上了,连他眼睛里那种急切的光都对上了。
她看不清的地方,被他现在的样子补上了。她盯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停了一拍。
“萨尔……瓦多?”纳西莎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哪个人。
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舌头上很熟悉,嘴唇很熟悉,像早就说过很多遍。
她念完这个名字,目光还停在萨尔瓦多脸上,像在等他说什么。
她的手指又蜷了一下,那个勾手的动作好像刻在了她的手上。
“回到我身边吧,纳西莎!”萨尔瓦多再次呼唤。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尾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在等一个回应。
萨尔瓦多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往前走。
纳西莎听到后手下意识地朝萨尔瓦多那里伸了一点。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朝他那边移动了几寸,像是在回应一样。
萨尔瓦多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右眼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萨尔……瓦多。”纳西莎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但这个名字刚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因疼痛带来的哀嚎。
“啊——”那声哀嚎又尖又长,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在废墟上弹了几下。
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后脑,整个人在半空中缩成一团。
那些巨手再次动了起来。它们像被激怒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砸下。
一只砸在萨尔瓦多左边的地上,一只砸在他右边的断板上,一只从上方压下来。
碎石被震得弹起来,灰尘从地面上升起,迷住了他的眼睛。
巨手再次破坏周围的一切,包括离纳西莎最近的萨尔瓦多,一只手掌从他侧面拍来,风压先到,推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萨尔瓦多没有办法。他的右手伸出去想抓住什么,可前面只有那只正在落下的巨手,他只能退后。
萨尔瓦多的脚在地面上连踩了几步,身体向后弹开,之后他退到之前放下大剑的地方,弯腰一把将大剑从碎石里捡起来,手指扣住剑柄,然后右手一扯锁链,棺材从地上翻起来,重新落回他的背上。
他把大剑挡在身前,剑身竖起来,剑尖朝下。剑身上的裂纹在夜色中亮着,映着他满是灰尘和泪痕的脸。
萨尔瓦多站在废墟上,看着纳西莎抱着头缩在半空中的样子。
他的右眼还湿着,紫光还在水里晃。他张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但愿……”萨尔瓦多一把将大剑挡在身前。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抵在剑柄上,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