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后有了新的主意。
他先把大剑从手里放下来,反手将它重新背在身上,剑柄贴住后背,和那具棺材并排靠在一起。
然后他的右手抓住了连接棺材的锁链。锁链冰凉而粗重,一圈一圈缠在他掌心,铁环咬着铁环,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拉了拉锁链,确认棺材被拽动了半寸,然后松开手,让锁链重新落在肩上。
相比大剑,棺材不容易对纳西莎造成伤害。棺材的外壳是铁,撞上去最多是淤伤,不会像剑刃那样切开血肉。
而且刚才那一下他已经知道了——剑砍上去,纳西莎会疼。他不想再让她疼了。
接着萨尔瓦多再次冲了过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极快。他从原地弹出去的时候,碎石从他脚下向后飞溅,大衣的下摆被风压在身后。
他准备和那几只巨手进行一场赛跑——在它们追上自己之前冲到纳西莎面前。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看两边,也不抬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半空中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他的耳朵在头顶绷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气流的变化。
他的呼吸压得很短,每一步都踩在废墟上最稳的落脚点,脚尖先落地,再过渡到脚掌,然后迅速蹬出去。
他的右手攥着锁链,左手空着,随时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攻击。
那几只巨手明显感应到了萨尔瓦多冲来的方向。它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先后前去拦截。
一只从正面压来,一只从左侧横切,一只从右上方砸下,还有一只贴在废墟的地面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从下面往上兜。
巨手在到来前带起一阵明显的气流,空气被推挤着朝萨尔瓦多涌来,像有看不见的墙在朝他逼近。
萨尔瓦多仔细感受着气流来源,他的耳朵在头顶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道风的方向和强度。
左边那股气流最急,说明左侧的巨手最快;头顶那股气流最沉,说明正上方那只最重;脚下那股气流带着从地面翻上来的尘土,说明地面那只正在往上兜。
他先是低头躲过了第一波攻击。
那只从正面压来的巨手从他头顶扫过去,掌风把他头发全部吹向脑后,他弯着腰从掌下钻过,脚掌在地面上连蹬两步。
随后立起棺材挡下了从侧面袭来的第二波。
他右手一扯锁链,棺材从背后翻上来,挡在左侧。巨手撞在棺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棺材被撞得向右侧偏了偏,锁链绷紧,萨尔瓦多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但脚步没有停。
之后的几波攻击要么被萨尔瓦多躲过,要么被棺材挡下。
他从一只巨手的指缝间钻过去,肩膀几乎蹭着那些看不见的指节通过,接着又用棺材盖顶开了一只从斜上方砸下的拳头,而他也借着那股力向前跳了一步。
然后侧身让过一只从地面兜上来的手掌,那只手从他脚底擦过,带起的风把他裤腿掀起来贴在小腿上。
没有任何攻击伤到萨尔瓦多,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脚步越来越快。
萨尔瓦多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快冲到纳西莎面前。
这时他能看清她衣服上那些绿色的液体,能看清她手腕上被金属环勒过的红痕,能看清她垂在身侧的尾巴上沾着一小片碎叶。
而萨尔瓦多也趁机大喊:“纳西莎,睁开眼睛看看我吧。”那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又急又哑,像一把被拉断的弦。他喊完之后喘气,等待着纳西莎的回应。
随后巨手的动作明显一滞,那些无形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空气里的气流也缓了下来。原本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风忽然没了方向,变成一团散乱的气旋。
纳西莎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萨尔瓦多这声呼唤有了动静。她的眼皮先是微微颤动,睫毛抖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挣扎。
随后眼泪不断流了出来,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最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了面前之人。
绿色的瞳孔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她看着他,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你……是谁?”纳西莎有些犹豫地问着萨尔瓦多。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飘着,像还没学会怎么把话说完整。
纳西莎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眉毛微微皱起,像在翻一本她找不到页码的书。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他的身影。她不记得这张脸,不记得这头白发,不记得他右眼里的紫光。
可她总觉得自己以前和他见过。那种感觉很淡,像梦醒之后残留的一丝余温,抓不住,也说不上来。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去碰什么,又缩了回去。她的嘴唇张了张,像还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而萨尔瓦多在听到这句话时右眼露出了错愕之情。那种错愕像一道闪电劈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劈碎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纳西莎不记得他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过她可能在实验室里受了苦,想过她可能被关了很久,想过她可能害怕、可能愤怒、可能不愿意跟他走。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根本不记得他,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下来的东西。
他的指尖离她的脸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可他不敢再往前伸了。
“好疼……”就在纳西莎想进一步回忆时,她的头突然疼了起来。
那疼痛从后脑开始,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重新刺进那个疤里,然后搅了一下。
她的眉头猛地拧紧,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缩了一下,膝盖往胸口收,尾巴绷直了垂在身后。源石技艺也下意识发动,那些停滞的巨手重新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猛。
一只巨手从萨尔瓦多正面砸来,他来不及躲,也来不及用棺材挡。
那只手拍在他胸口,将萨尔瓦多整个人击飞出去。
接着他的身体向后飞了数米,在空中翻了一圈,大衣被风鼓起来又裹回去,然后摔在地上,后背撞着碎石滑了一段,又滚了两圈才停住。
在巨手攻击到自己的前一刻,他都处于错愕的状态里。他的右眼还睁着,紫光还亮着,可眼神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摔在地上的时候甚至没有抬手去护自己的脸。他的手指还攥着锁链,棺材在身后的地上拖了一段,铁壳摩擦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萨尔瓦多又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重新爬了起来。
他趴在地上的时候先吐了一口带灰的口水,唾沫里混着一点血丝,然后膝盖撑地,慢慢把自己推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晃了一下,大衣上多了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后背上那块被磨破的皮正在往外渗血。
萨尔瓦多站在废墟中间,灰尘从倒塌的大楼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去拍。
他此刻呆愣在原地,右眼看着纳西莎的方向。
她还在半空中,抱着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往外流。巨手还在她身边缓缓转动,像几只找不到主人的狗。
萨尔瓦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攥着锁链,大剑还背在身后,棺材垂在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