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黑雾里又出现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像是内卫出场时的平稳,而像是无数脚步混合在一起的杂乱之声。
那些声音从雾的深处一层一层地叠出来,起初还分得清方向,后来便像整条街都在跟着震动。
那些脚步里有和内卫一样的平稳,一下一下像铁钉钉入地面,不急不缓;也有整齐划一的齐步,几十双硬底军靴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像一整块铁板在向前移动;还有走一步就能感受到强烈震感的沉重脚步,每一步都像有巨物把全身重量砸进地面,震得脚下的碎石不停跳动,连路旁沙袋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漏着细沙。
它们混在一起,从黑雾深处朝外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支被折叠在黑暗里的军队正在展开。
而那些脚步声的主人,缓缓走出了那团黑雾。
首先走出了两名内卫,他们和内卫一模一样的装束,封闭的头盔,密集的管道,缝隙里透出的暗红光芒,还有那一声接一声的粗重呼吸。
他们沉默地踏出黑雾,步伐不紧不慢,和先前那名内卫完全同步。
每走一步,头盔上的管道便喷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又很快消失。
三名内卫站在一起,以“品”字形那样站在萨尔瓦多左侧。
他们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三台老旧的蒸汽机同时运转,在夜色里汇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律。
三人的头微微低着,面罩上的暗紫光芒一明一灭,像三只被关在铁壳里的眼睛正在同步眨动。
“又有两名内卫……”有人看着又出现的两名内卫喃喃道。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惊疑,而是被压到极点的无力。
一个内卫就已经让他们不知如何应对,现在三个。
三道的呼吸声,三发“国度”,三倍的坍缩恐惧。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也有人下意识地把头转开,像是不想再看。
然后五名穿着银色铠甲、手持银色长枪的库兰塔站在萨尔瓦多右侧。
他们的铠甲在夜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头盔面罩上附着独特的翼状角饰,翼角向后延伸,像两片被折起的银翼。
身后的披风垂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铠甲表面细密的纹路。
他们手里的长枪竖在身侧,枪尖在路灯下闪出一点冷白的光。
五个人站成一排,间距相等,像五根被钉入地面的银桩。他们的站姿笔挺而统一,每个人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那是……卡西米尔的银枪天马……”又有人喃喃道。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呼吸盖住。
银枪天马的名号在泰拉大陆上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们以极致的机动性和纪律性着称,曾在很短时间内急行军五百余公里,用剑可以轻松切开用料坚固的石柱,投枪则足以贯穿整片建筑群。
五名银枪天马站在一起,那种冰冷的压迫感比他们的武器还要锋利。
“不止……”现在的队长看着萨尔瓦多身后的那片黑雾,声音发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还在翻涌的黑雾,银枪天马已经让他手心全是汗,可他知道那还不是全部。
那黑雾还未停止翻涌,在翻涌停止之前,谁也不知道黑雾里还能走出来什么。
他那句话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新的声音。
“咚、咚、咚。”那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前进。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碎石都会跳起来,石子从地上弹起又落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拍打。
那声音比内卫的脚步更沉、更重,也更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身体的重量和体量。
路旁的沙袋被震得往下塌了一截,几面竖着的盾牌也微微摇晃。
等那声音来源缓缓走出黑雾后,在场的所有士兵几乎都软了腿。
高大的身躯,巨大的鹿角,裸露的鹿型头骨。那鹿头骨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粗壮而清晰。
种种一切都在表明他的种族——温迪戈。这个泰拉大陆上有名的种族。
这个种族天生拥有极其强大的身体和名为“食人仪式”的古老巫术。
通过这个仪式,他们可以继承逝者的力量与记忆,在战斗中持续获得力量增幅。
泰拉也有“三头温迪戈可以征服一座小城”的说法,这些足以证明温迪戈的强大。
温迪戈走出来后站立在萨尔瓦多身后。他那恐怖的身高哪怕萨尔瓦多骑着杜拉罕也高出不少。
萨尔瓦多坐在马背上已经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可温迪戈站在他身后,仍然像一座从地面耸起的巨岩。
但脚步声还没停,黑雾还在翻涌,雾的深处还有声音。温迪戈的脚步声刚刚落下,最后一道脚步声便从更深的黑雾里传了出来。
等到最后一人走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们真的能赢吗?
那最后的人,是维多利亚最精锐的军事力量——蒸汽骑士。
巨大的蒸汽甲胄将里面的骑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甲胄的表面是一层层厚重的金属板,每块甲片之间的缝隙里藏着精密的液压结构。
肩甲上刻着维多利亚的纹章,纹章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暗,但轮廓仍清晰可辨。
右臂为一把巨型气压冲击锤,锤头在路灯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锤身上有几道旧痕,那些痕迹深而长,像是被什么同样巨大的东西正面撞过。
左臂则将武器收回,臂甲侧面的剑鞘里收着那柄火焰光剑。
甲胄背后的折叠火炮处于收纳状态,炮管折成两截贴在背板上。
整台机器看起来像一座从维多利亚的军械库里直接搬出来的、会行走的钢铁堡垒。
最后蒸汽骑士站在那头温迪戈后面。庞大的身形比温迪戈还要高,投下的阴影将萨尔瓦多整个罩住。
萨尔瓦多骑着杜拉罕,温迪戈站在他身后,蒸汽骑士站在温迪戈身后,三者的高度依次递增,像一堵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阶梯。
路灯的光打在那身蒸汽甲胄上,反射出暗哑的金色光斑,落在街道两侧的残垣上,像在给这片战场镀一层冷金。
内卫、温迪戈、银枪天马、蒸汽骑士,此刻他们全被萨尔瓦多所控制,组成了泰拉大陆上最不可能联合的四国联军。
乌萨斯最禁忌的利刃站在他左侧,卡西米尔的银色骑士站在他右侧,萨卡兹最古老的食人者站在他身后,维多利亚最昂贵的战争机器站在最后。
他们站在一起,呼吸声、脚步声、甲胄的液压声混成一片,把整条海勒街填得满满当当。
士兵们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的武器还举着,可手指已经不会扣了。
队伍里有人慢慢放下了弩,有人靠着墙壁往下滑,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那支本不该存在于同一个时代的军队,朝他们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