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萨尔瓦多带着狂猎大军走进了街道。
这条路他记得,但以前住在哥伦比亚时,他并不常走,因为从这里看不到公园,也听不见学校操场的铃声。
但路是老的,石板仍是他小时候踩过的那种灰白色地砖,只是边角碎得更厉害了。
现在这地方很静,风从两排旧房子之间灌进来,把路边几棵歪脖子树吹得直不起身。
云压得很低,光线暗得如同傍晚之后又过了很久。
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来,那些高高的窗子大都是黑的,只有一两扇后面透出点冷白的光,像谁正从里面偷偷朝外看。
即便这条路平常走的人再少,但也有人走。这世上总有那种专挑僻静路穿行的行人,也许是为了抄近道,也许只是不愿和人挤在一起。
那是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男人,本来低着头匆匆往南走,忽然像听见了什么,抬头往萨尔瓦多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脚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他看见最前面那个背着大剑、右眼发亮的高大男人,也看见那人身后,那些沉默地、整齐地走在街道上的身影。
那些人影实在太多了,像从夜里渗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头。
他们的衣服又旧又破,行动却异常统一,全都没有说话。更让他后背发冷的是,那些人的眼睛,全都亮着紫色的光。
他站在原处,像被什么定住了,胸口猛地抽紧。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转过身,朝街角拼命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哆嗦得按了好几下才拨通了报警电话。
“先生,这里是911,请问需要什么帮助?”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平稳、清晰,像从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传来。
“特里蒙城南,第67区海勒街,公墓北边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出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那名热心公民压着声音报告了自己的位置。
他蹲在街角一个旧垃圾桶后面,尽量把身子蜷起来,像怕被那些人听见。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像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他反复说了两遍街名,又补了一句:“很多人……他们好像是……不、不,就是一群人!”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他不敢说那些人的眼睛会发光,也不敢说他们看起来像死人。他只想让警察快点来。
“收到,最近的警员正在前往,请保护好自己。”接线员立刻安排了最近的警员赶过去。
电话没有挂断,她能听到这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匹受惊的动物躲在暗处。
萨尔瓦多自然注意到了那个人。他看见他跑了,也看见他手上抓着的手机,听见了他打报警电话的声音。
但他不想管他,他不是为这些人回来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纳西莎夺回来。
只要这些人不挡他的路,他可以让他们继续活着。
他也不是什么都需要杀,所以他没有改变方向,甚至没有给身后的狂猎下任何命令。
他仍走在最前面,脚步压得又沉又稳。那条路很直,他能看见尽头有更多的路灯开始亮了。
风从身后卷来,把他那件棕褐色大衣的下摆吹得翻起。他的右眼仍望着前方,那一道道闪电已经消失了,但风中还有极淡的雷味。
但萨尔瓦多带着狂猎大军还没走多远,一辆警车便赶到了现场。那辆车开得很快,从旁边的横街里猛地转出来,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利的一声。
前照灯雪白,警灯无声地闪着,把整条街都照得一明一暗。
最终那辆车横停在路中央,挡住了大半个路口。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车门同时被推开,两名警察跳下车来,手里已经举起了小型制式手弩。
他们刚接到调度,说是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但等真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弩端得更平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十几个暴徒,是一整支沉默的、像从墓园里走出来的队伍。
那些人身上的土还没掉干净,有些衣服像在泥里埋了很久,可他们还在走。
队伍整齐得让人害怕,没有喊声,没有乱跑,也没有谁回头看他们。
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的白头男人,身后背着一具被锁链锁着的、像是棺桲一样的东西。他右眼是紫色的,在车灯的照耀下像一块会发光的冷石。
“不准动!警察!”两名警察举着弩对准萨尔瓦多开始喊话。他们的声音很大,像要把胆量从喉咙里一起吼出来。
箭槽已经拉开了,箭尖在警灯下微微发亮。可萨尔瓦多没有理睬。
他像没听见一样,眼睛仍朝着前方。他的步伐没有变,狂猎们也跟着他继续向前。
那一刻,两名警察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面正朝他们倒过来的墙。
“第二次警告!放下武器!原地趴下!”他们又喊了一次,嗓子比刚才更高,尾音却有些飘了。
他们在警告,也在给自己鼓劲。可那面墙还在往前移。
萨尔瓦多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像他们和街边的旧灯柱没有区别。
他身后那些泛着紫光的眼睛越来越多,像夜幕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正朝他身后汇聚。
两名警察的呼吸重了起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那些人就会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最后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扣下了手弩的扳机。
手指压下扳机时,他们甚至没时间去瞄准,只凭训练里的本能,把箭射向最前面那个白头男人。
“嗖——”两支圆头的弩箭朝萨尔瓦多飞了过去。它们一左一右,像两条极细的灰线,在夜色和车灯之间切开空气。
萨尔瓦多听到了弩箭飞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两粒小石子从远处弹来,但落在他耳边时异常清晰。
他的身体先动了,右肩微微一低,整个人朝左边侧了一小步,像被风吹得偏了偏,第一支箭便从他右肩外侧擦了过去,带起几根白头发。
第二支箭还没到,他那只空着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五指张开,像接住一片被风送来的叶子一样,稳稳抓住箭杆。
他看着这支弩箭,嘴角微微一勾。那笑里没有怒,也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点极淡的、像早就料到的轻蔑。
他合上拇指,用力一掰,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箭杆被他从中间折断成两截,像折掉一根细树枝。
断箭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他抬起右手,从背后抽出那把大剑。
剑身上的裂纹在车灯的光芒里亮了起来,像无数道细密的紫色血管。
他把剑尖朝前一指,直直对准那两名警察,像指向两团挡在路上的旧影子。
“狂猎们!撕碎阻拦在我们前进道路上的敌人!”萨尔瓦多大吼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像把街上所有的风都往外推了一把。
他身后的狂猎们像被引燃了,那些原本沉默的身影突然全动了。
他们不再只是跟着,而是像被拆掉了某种限制,一个个朝前方扑去,嘴里没有嘶吼,只有鞋底和衣料带起的风声。
成百上千双紫光眼珠在夜色里同时亮起,像一整面由眼睛组成的潮水,朝那辆警车涌去。
“第67区海勒街,遭遇大量暴徒袭击,需要快速反应小组支援!”两名警察没有犹豫,直接钻进警车,车门砰砰两声关死。
其中一人抓起对讲机就开始呼叫支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从铁壳里漏出来的回音。
“收到,快反小组正在前往,请立即撤离现场。”对讲机那边的接线员也提快了语速,像已经意识到出了大事。
警车还没熄火,但两人都没敢倒车,因为那些紫眼睛的人已经冲到车前十来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