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双腿不断地颤抖，只能依靠着木杖勉强维持站立。
可那根跟了他好些年的旧木杖也像被他的恐惧传染了一样，先是微微地颤，接着越抖越厉害，最后只听见“咔”的一声，那根被握得发滑的木杖从中间裂成两截。
卢卡斯整个人失去支撑，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掌根按在湿冷的泥土上，几粒小石子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双眼瞪到最大，眼球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死死看着最前面那个正从墓园深处走出来的高大身影，又看向那身影后面，那些沉默而有序的、一个接一个的人影。
他们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又像一场雨后被雷声唤醒的什么东西。
他非常明白，刚才进去的只有他和那个孩子。这扇大门是他看着那个白发孩子走进来的，也是他刚才自己退出来的。
可现在，却有一个他没有任何印象的人从公墓里面走了出来，而且后面还跟着很大一批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每一条路、每一块碑他都熟。这么大一批活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背后。
随着萨尔瓦多慢慢拉近距离，卢卡斯也终于看清了那个高大的身影长什么样子。
白发，紫瞳，并且那只右眼亮得吓人，像夜里从树丛后面望过来的一颗星。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或者说，他就是那个孩子长大的版本。
卢卡斯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他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那个孩子刚才撞碑时满脸是血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眼前这个背着巨剑、右眼沉得发冷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么能一下子长这么大。可那张脸，那种神色，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同一个人。
那个孩子还在，只是被什么他从不知道的东西撑成了现在的模样。
萨尔瓦多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卢卡斯，没有多说。
他只是略略低下眼睛，看了一眼那根断成两截的木杖，又看了一眼老人那张写满惊骇的脸。
他不会相信自己的，也不会理解自己的。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他们相信墓碑，相信尸体，相信一个女孩子会孤零零死在屋里。
可他们不会相信她其实还活着，不会相信一个被埋进土里的人能再站起来。
所以萨尔瓦多不打算解释。他只需要前进就行了。解释没有用。他们只会像当年那些沉默的邻居一样，看着，然后关门。
然后卢卡斯又看到了萨尔瓦多身后的大军。那些人离得近了，他看得也就更清了。
他们的衣服大多又旧又破，有些像几年前的款式，有些已经烂成一条一条的，沾满泥土和草根。
他们的头发乱成一块，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不干净的灰白和青紫。
有人没有穿鞋，有人缺了半截袖管，但眼睛里都散发着紫色的光。
他们走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像被什么统一了呼吸。
卢卡斯盯着他们，越看越觉得喉咙发紧。他看着那些僵硬而安静的面孔，一个词在他脑子里慢慢浮出来：活死人。
他们是从土里出来的，从碑后面出来的。整片公墓，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活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报告给警察？说这里有一大批死人复活了？那警察会先把他抓起来，塞进某个调查室，再请一个医生来给他看脑子。
他守了这么多年墓，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处理这种事。
这不是窃贼，不是野狗，不是几个在夜里翻墙来涂鸦的年轻人。这是死人。它们是死人。
看着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大军，卢卡斯想跑。他想用手撑起身子，往门柱后头爬，往长街的方向逃。
可他的腿却一阵阵发软，像被抽掉了骨头，那两条腿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
他只能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一步步走近。风从他们中间吹过来，带着腐土和湿铁的气味。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被这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人踩过去，或者被他们拖进土里，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他不想这样。他还有间小屋，还有门口那壶没喝完的茶。
他忽然很想这些。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可那阵脚步声没有停在他面前。最前面的人没停，却也没有撞到他。
那些脚从他身体两旁绕了过去，像一条被石头分开的暗流。
卢卡斯听着脚步声从自己身边经过，一个，两个，很多个，像风里的沙子一样，沙沙地响。
直到最后一道脚步声也远了，他才敢慢慢睁开眼睛。萨尔瓦多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大军也绕开了他，像约定好了似的，没有一个人碰他一下。
卢卡斯看着逐渐远去的大军，先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还在，都还温着。
他这才缓过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从一场大水里重新浮出来。
他庆幸自己还活着，也感谢那个孩子没有对自己下杀手。他是真的没动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电。那雷声从他们头顶炸开，像有谁把一整块铁从天上扔了下来。
闪电比刚才那几道更近、更亮，像一条银蓝色的细索，直直劈向城里某处。
萨尔瓦多停下脚步，右眼紧跟着那道光，望向它落下的方向。那方向再清楚不过。
闪电精准指向了特里蒙市中心的一栋大楼。楼不高，却很显眼，在灰暗天幕下像一根立着的黑钉。
“纳西莎……”看着那道闪电，萨尔瓦多喃喃了一句。他站在风中，围巾被吹得贴在脖子上。
那些从土里回来的狂猎们也停下了，像在等他，又像也在看那道光。
云层翻涌，更多细小的电光在天边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他的右眼里，紫光与电光几乎连成一线。
他不再看路了。路就在那里，被雷指出来了。
萨尔瓦多忽然觉得胸膛里那团被悲痛和愤怒压着的火，又往上蹿了几寸。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起初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接着越来越大，像要把整片天都喊穿。
“狂猎啊！跟我前进！直到将纳西莎从那些人手中夺回来为止！”
那声音像一道未散的雷，在墓园和长街之间来回震荡。
那些狂猎们没有应声，却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他们的眼里紫光大盛，像被这句话注入了新的指令。
萨尔瓦多走在最前面，背上的巨剑斜斜地压过他的肩，剑身上的裂纹在电光下亮如蛛网。
他的灰围巾在风里狂舞，像一条不肯落下的旧旗。身后，狂猎大军如潮水般涌动，踏过湿冷的街面，朝那道闪电落下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