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缓缓消散在空气中，萨尔瓦多的身形也出现在那里。风把地面上的灰土卷起来，又像被什么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片灰白的墓园中央，像从某场风暴眼里走出来的影子。
四周的光线更暗了，像所有的天光都被他一个人吸走了一半，只剩他右眼里的那一点紫，还在这片昏沉中亮着。
萨尔瓦多的头发变得更长了，一头白发从额角垂到肩膀，像被雪染过的长线，风一吹就散开几缕，贴在他的脸上。
他的年纪看上去也更大了，不再是之前那个瘦小的十二岁孩子，而是接近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肩更宽了，背更挺了，整个人像被时间一下子从少年拉成了旅人，又像从某场没有尽头的追猎中走回来的复仇者。
他的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眼罩边缘压得很紧，像要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下方的旧伤牢牢封住。
他暴露在外的双手布满了细小的伤疤，有些旧得泛白，有些还像刚从风雪里拔出来。他的指节粗硬，指甲缝里仍沾着泥和草屑。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里闪着独属于他紫瞳的光芒。那光不是少年时的好奇或愤怒，而是更冷、更深的东西。
眼神锋锐沉郁，带着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悲伤，像是什么人被从身体里挖走了，又被用这层层旧衣和伤疤重新裹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匹刚被雷声唤醒的狼。
萨尔瓦多身上穿着一件棕褐色的大衣，有些地方已磨损发白，几粒铜扣松松地垂着，下装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裹着他两条笔直而结实的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鞋帮处沾满泥点，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那条灰色的围巾还围在他的脖子上，旧得像被风浸过、被雨淋过、被火燎过，却仍好好地绕在那里。
他时不时抚蹭一下，手指慢慢摩挲围巾边缘，像要永远记住它的触感，也像在确认自己还没有把最后一点和纳西莎有关的东西弄丢。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和他人相当的大剑。那剑极宽，也极沉，剑身不像寻常铁器那样光滑，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剑身上缠绕着血色的荆棘，一根根交叠、攀附，像活的藤蔓一样贴着剑脊生长。有些荆刺已经嵌进剑身，像从里面长出来的血管；有些则松松地绕着，像在等谁再来喂它一点血。剑尖斜斜垂向地面，把脚边几片枯叶压进泥里。
而后背则背着一副用锁链锁着的铁棺材。那棺材整个贴在他身后，链子从他肩头和腰侧绕过，和那件棕褐色的大衣压在一起，像一截永远也甩不掉的黑影。
棺材的盖缝间有冷风漏进去，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贴着铁壁往外听。
“轰隆隆——”随着萨尔瓦多人格覆盖完毕，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闪电。
那电光从云层最深处劈出，斜斜地刺向地面，在灰黑的天幕上撕开一条银蓝色的口子。
萨尔瓦多站在那道电光下，半边脸被照得发白，右眼在阴影里仍亮得吓人。
闪电的末端正指着一个地方，像一支从天上投下来的路标，替他点了方向。
他顺着电光望去，嘴角慢慢咧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尖的笑。
“＊狂乱的笑声＊”
那笑在墓园里回荡，像有许多人同时在他喉咙里发笑。他笑得浑身都在轻颤，右眼却冷得惊人。
风暴会告诉他纳西莎的位置。风正从闪电落下的方向吹来，裹着雨意和远方的雷。
他能感觉到，那些风里有他熟悉的、极浅极淡的气息。他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像要把那一点气息从风里抓出来。
然后他慢慢收回视线，又看了看四周的墓碑。灰白色的石碑还立着，一排排，一列列，像一支早已沉默的军队。
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只在雷声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就让我带你们离开，跟随我，一起去找纳西莎吧。”话毕，萨尔瓦多将那把大剑猛地插入地面。
剑尖没入土中，像捅穿了什么极硬的东西。他右臂一沉，身子前倾，把那把剑又往下压了半寸。
随着紫色的光芒被大剑导入大地，像有无数条紫色的裂缝从他脚下开始，飞快地向四周蔓延。
那光从土里透出来，从碑与碑之间钻出来，从每个坟头前的泥缝里溢出来，把整片墓园都染成了诡异的紫。
周围的坟墓也发生了变化。地面开始缓缓开裂。那些裂口起先只有指头粗细，接着越来越宽，像有无数只藏在地下的手正从里面往外顶。
泥土松动，碎石滚落，几块原本歪斜的墓碑被拱得更斜了，然后一只手突然从地下探出。
它五指张开，在冷风里顿了一下，又抓住旁边的地面，把整条胳膊都从土里拖了出来。
紧接着，无数死去的人们从地下钻了出来。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有些还挂着已经发脆的布条，身上沾满泥土和根须。
他们慢慢爬出墓穴，在萨尔瓦多身后聚拢，像一群被重新点亮的灯。
他们不说话，也不呻吟，只静悄悄地站着。
他们的眼睛闪着紫色的光芒，和萨尔瓦多右眼里的颜色一样，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像一群被人从地上捡起来的星。
天上积压的云层更厚了，像马上要下雨一样。云头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墓园里最高的那棵冷杉。
风开始变湿，带着一点雨腥味，时不时闪过一道闪电，像在云层间拉开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口子，又像在替萨尔瓦多指路。
每一道闪电都在朝同一个方向亮。那方向像被刻进风里、雷里和他脚下那些紫色裂缝里。他看过去，像已经看见路的尽头。
萨尔瓦多最后看了一眼纳西莎的墓碑。那块灰白色的墓碑还立在那儿，碑上的照片被先前雷光映得发蓝。
他的眼神变得很静，像把所有的怒和悲都往里收了收。
萨尔瓦多慢慢把那柄大剑从地里拔出来，剑身上的紫光还未散尽，几缕荆棘轻轻颤动。
他把大剑背在身上，肩上和背后的铁棺压得他脚步沉了一下。
可他还是站稳了，转过身，迎着风，朝墓园大门的方向走。
“纳西莎，我会把你带回来的。”他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都没有散。像句被风带走的誓。
然后他带着自己制造的大军缓缓朝公墓大门走去。身后，那些从坟里爬出来的人跟着他，步履整齐而沉默，像一支从长夜里走出来的队伍。
他们踩过翻起的泥土，踏过倾颓的墓碑，眼里只有前方那道最亮的光。
风更紧了，雨点却还没落下来。萨尔瓦多走在大军最前面，棕褐色的大衣被风拍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眼始终望着闪电不断落下的方向，像被那道光牵着。
大门处，卢卡斯正朝萨尔瓦多那里望，他站在门柱旁，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扶着铁栏。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刚刚才从那边退出来，本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留了下来。
他也很担心那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他想，那孩子一个人待在那块碑前，迟早会哭晕过去。
他得等他好些了，再过去把人接出来。可这风，这雷，又让他觉得不安。
他朝墓园深处望了又望，天太暗了，像一下子从傍晚跌进了夜里。
接着卢卡斯看到一个身影从他望的方向缓缓走来。那影子又高又瘦，背着一柄巨剑，右眼在暗中亮得发紫。
风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的大衣和围巾都吹得翻飞起来。卢卡斯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些。然后他看见了更让他腿软的东西。
在那身影之后，似乎跟着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