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映在萨尔瓦多脸上,显示出萨尔瓦多脸上那副疑惑的表情。
他半跪在湿冷的泥地上,终端的光轻轻跳着,像一簇从地底长出来的火苗。
过去的事?他当然记得。
他的记性并不差,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
这四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被谁用刀刻在他骨头上了,哪怕闭着眼睛,也能从后往前一件一件数出来。
从和纳西莎、伊莱贾的约定,到父母在爆炸中死去;从菲利普染上矿石病,到那个冬天的纠察队把他从家里拖走;再从阿撒兹勒,到雪原,到洞窟里的复仇,到一步一步走回哥伦比亚。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事他天天梦见,有的事他一天都不愿再想起,但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像一块块碎掉的镜子,有时照着火光,有时照着他自己的脸。
他不用赫尔墨斯提醒,也不会忘。
他只是不清楚,赫尔墨斯问的到底是哪一件。
是哥伦比亚的事,还是乌萨斯的事?是那些和纳西莎有关的日子,还是后来他一个人的路?
他把这些飞快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翻一本已经散了架的书,然后他没有说话。
他不想和赫尔墨斯打这种哑谜。他太累了,刚在纳西莎墓前把自己撞得满头是血,现在连站直都难。
赫尔墨斯喜欢看乐子,他知道。所以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想看看赫尔墨斯玩这个干什么。
但赫尔墨斯似乎是看穿了萨尔瓦多心里想的东西。
他好像知道萨尔瓦多正在从那些旧日子里翻找,也知道他什么都找不到。
终端上那行字慢慢暗下去,又重新亮起,像是换了另一种语气:“不是那些事。”
不是那些事?萨尔瓦多有些疑惑。不是这些记忆,那还能是什么呢?
他低下头,把终端拿得更近了一点。如果不是这四年的经历,不是父母、菲利普、纳西莎和乌萨斯,那还有什么值得他记起来的东西?
他的过去不就只剩下这些了吗?他皱了皱眉,额角的伤口因为表情变化而扯得有些发疼。
他真不明白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从里面搅了一下,所有的记忆都在,却对不上赫尔墨斯的问题。
“你还记得前世的记忆吗?”终端上显示出这样一句话。
前世!萨尔瓦多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
那些被埋在最深处的、远在这具身体还没出生之前的东西,忽然像从一口井底下往上冒了几个泡。
他努力去回想,却发现浮上来的前世记忆只有零星的碎片。
毕竟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很多东西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慢慢冲刷殆尽。
那款游戏,那些立绘,那些剧情,甚至那些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忘掉的名字,都已经变得很淡了。
它们还在那里,却像隔了一层被水泡过的玻璃,怎么看都模糊。
萨尔瓦多还想细想,但很多细节都空了。他想不起纳西莎那时候的关卡,想不起伊莱贾是不是在哪段剧情里出现过,也想不起那首诗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书,字还在,意思却已经连不起来了。
见萨尔瓦多一副疑惑,赫尔墨斯通过终端显示出一行字:“纳西莎没死。”
萨尔瓦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把终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倒着看回第一个字。
纳西莎没死。不是“可能没死”,也不是“不在这里”,而是清清楚楚的、不带半点修饰的四个字。
“纳西莎没死?”他对着终端问。声音沙哑,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用力。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像要穿过屏幕抓住什么。
可这次终端像关机了一样,屏幕上的字慢慢淡去,最后连蓝光也彻底暗了下来,它不再回应他。
风从坟头扫过,把他半湿的头发吹起来,像在提醒他:答案已经给了,剩下的不归我管了。
萨尔瓦多重新思考起来。他坐在那里,把终端慢慢放回口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五个字。
纳西莎没死,可她的墓碑在这里,她的出生日期、死亡日期、照片,都刻在这里。
那不是同名,不是巧合,是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的人。
如果她没死,那这块墓就是假的。如果墓是假的,那死亡记录就是假的。
有人抹掉了她的存在,又在公共墓园里给她立了一座空坟。
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到的,也不可能会是她办的。
她没有死,而是被什么人带走了。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个组织,也许是她自己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再做“纳西莎”了。
萨尔瓦多不知道是哪一个。他也不需要知道。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纳西莎不在这里。
她可能还活着,可能正被什么人控制着、关着、利用着。
一想到纳西莎现在可能落在那些人手里,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萨尔瓦多胸腔中燃烧起来。
那火烧得比他在洞窟里复仇时更旺,像有人往他空掉的心脏里重新浇了一桶油。
他不能接受。他怎么能接受?他走了这么远,跪了这么久,把脑袋都磕破了,就是因为相信她已经死了。
现在赫尔墨斯告诉他这全是假的。那这些眼泪,这些血,这些痛,又算什么?
那些把她从家里带走、在墓园里立假碑的人,是不是正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像看一件被自己藏起来的艺术品?
她怕不怕?她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她是不是也在等他?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一下下打进萨尔瓦多的脑子里。
失去一切的愤怒、自己幸福被夺走的嫉妒、无法相见的悲痛,想要将纳西莎带回来的欲望,四者不断交织。
它们不再分开,而是融成了一片。他感觉自己胸口那点残存的热量全都被翻了出来,像埋了太久的炭被风一吹,重新烧了起来。
这火从心脏烧到指尖,连他呼出来的气都像带着火星。他的源石技艺在这强烈的情绪之下被强行启动,像被他的血和怒同时点燃了。
“咔哒。”一道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有什么在这片灰暗天光里被从中间折断了。
紧接着,无数碎裂的花纹围绕着萨尔瓦多。它们从他身体四周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大网。
空气里响起那种熟悉的、像无数面镜子同时开裂的声响,那声音在墓园里荡开,像一排排死去的人同时翻了翻身。
萨尔瓦多没有动,任那些裂纹在他身边生长、明灭。他的白发被风卷起来,围巾的尾端拍在他胸口。
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变了,冷而硬,像被重新烧过的玻璃。
“我回来了。去见纳西莎……和那些要被我撕裂的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