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颤抖着开口：“他们……被转化成那些不死的怪物了？”那声音像从喉咙里自己爬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寒意。
他站在盾牌后面，手指仍扣在扳机上，可整只手都在抖。
他看着那三个刚刚还活着的队友，现在却用一双双紫光眼盯着他们，像从来就不认识一样。
随后小组的士气明显下降，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受过训，听过队友和平民的惨叫，也见过队友在任务里倒下。
可他们不想变成这样，不想在死后又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穿着这身制服，变成那种眼睛里冒紫光的东西。
更不想等自己死了，还要朝自己人开枪。那比死更让人受不了。
有人偷偷别开视线，不敢看那三个昔日的队友，也不敢看自己手里的弩。
他们也不想死，更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不死怪物。
这种恐惧没有声音，却像传染病一样在队伍里迅速蔓延开。原先整齐的阵线开始变松，几面机动盾牌之间出现了空隙。
队长眼神凝重，他看到了这一切。他比谁都清楚，这对小队意味着什么——严重的士气打击，加精神压力。
小组成员很难对曾经的队友发起攻击。他们的手指会犹豫，准星会偏，心会软。可战场不会因为心软就停下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紧闭，像要把什么话咬碎在嘴里，他知道自己必须下这个命令。早一秒钟，就少一个人被拖走。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忍住的情绪：“狙击手，让他们解脱吧。”
得到命令的三名狙击手没有回答，他们各自咬紧下唇，从瞄准镜后慢慢调整姿势。
他们重新将枪托抵住肩窝，呼吸压得又轻又长。他们分别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移到那三位已经变成狂猎的队友脑袋上。
第一张脸，昨天还和其中一人一起吃饭；第二张脸，上个月还一起轮过岗；第三张脸，前天还拍过其中一人的肩膀。
他们记得这些，可他们不能想。狙击手的脑子里不能有这些。
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几乎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出膛。枪声像三根极细的钢索，绷着空气飞过去。
那三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脑袋在子弹钻入的一瞬间炸开，像一颗被从里面撑破的紫红色果实。
紧接着另外两颗头颅也接连爆碎，脑浆和血液四散飞溅，洒满了周围狂猎的全身。
无头的身躯还站了半秒，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然后才一个一个摇摇晃晃地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响。
狙击手们慢慢从瞄准镜后抬起头，眼眶发红，却再没掉眼泪。他们的手指仍搭在扳机上，像还没从刚才那三枪里缓过来。
但狂猎的进攻没有停止，那三个被再次处决的队友不过是大潮里的几颗石子，连一点浪花都算不上。
后面的狂猎们仍在前赴后继地压过来，根本不给快反小组任何喘息的空隙。
那些中箭倒下的人，不过多久就又站起来了，他们的身上插满箭杆，像一片会移动的灰色丛林，沉默而坚决。
整条街都被他们踩得发颤，像下面有什么巨物在慢慢向前拱。
这时，原本被命中面罩死去的两人突然有了动静。
他们就是刚才被那三名转化队友射穿面罩的两个倒霉鬼。尸体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可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前面那波狂猎吸引时，他们的手指开始动了。
先是一下，然后整只手抓住掉在身侧的弩。接着两人猛地起身，动作僵硬而迅速，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上同时拎了起来。
他们眼里已经全是紫光。没有迟疑，没有喊叫，他们抬起弩，直接瞄准了自己原本的队友，手指已经压在扳机上。
但队长看到死去的队友变成狂猎之后，一直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眼角余光始终扫着那两个倒下去的人。
所以当那两人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队长几乎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他像头早已蓄力的豹子，从盾牌后一步蹬出去。
左侧那个人还来不及扣下扳机，队长已经欺到近前，左手一探，把弩口往斜上方一推，随后右掌反扣对方手腕，狠狠一扭。
弩从那死人手里落下来，砸在地上。队长没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就势一别，将人整个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腰，从腰后拽出手铐，“咔嗒”一下扣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那转化后的队友在他身下猛烈地挣扎，喉咙里没有完整的音，像在发出某种又哑又低的咆哮。
可他到底只复活了一会儿，力气还远不如活人。队长喘着粗气，死死压住他，不让他再挣脱。
另一边，另一名被转化的队员也被身边的队友合力压制住了。
几名快反组员扑上去，抱腰的抱腰，扭手的扭手，又用扎带把他的手腕和脚踝绑在一起。
那人在地上不断挣动，像条被卡在岸上的鱼，眼睛里的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随时会烧起来。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按在盾牌下面，总算没让他再射出一箭。
“队长，我们需要更多支援，这已经超过我们能应对的范畴了。”通讯员对队长喊道。
他半跪在临时掩体后，左手还按着通讯器，右手的弩已经打空了箭匣。
他脸上的汗糊住了面罩边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力竭和焦躁。
前方狂猎还在逼近，他们连维持防线都变得越来越难了。不是他们不拼，是对面根本不是人。
队长眼睛里犹豫了一下 他仍单膝压着那个被铐住的前队友，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喜欢把事情推给上面，可现在他也明白，这已经不只是几个人能解决的事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刚变成狂猎后被击碎脑袋的队员躺过的地方，又看了看那一望无际的、还在往上涌的紫光眼影，最后把心一横，按下了对讲器：“这里快反小组，情况远超我们能应对的程度，请求调派城防军支援。”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电流声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咕哝了一下。“我需要将此事汇报给局长。”接线员说。
没一会儿，另一个更沉、更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是局长，汇报当前情况。”那声音没半点客套，像一块铁板贴过来。
“敌人实力远超预期，已经出现损失，需要军队支援。”队长喊道。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些，可还是被风刮得零零碎碎。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急，也听见了对面沉默之后那声极轻的叹气。
“收到，我会去呼叫支援，汇报敌人情报。”局长开口道。
随后是一阵压低的说话声，像有人在更里面的办公室按着另一个电话快速下令。
队长没松对讲机，仍按在耳侧。过了大约半分钟，通讯员把整理好的狂猎情报汇报了过去。
对方接收后回复：“情报收到，军队正在路上，预计时间十分钟，期间尽可能去阻拦他们的脚步。”
十分钟，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队长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批仍在不断推进的狂猎。
十分钟，他们这支已经出现折损的小队，要在这片越来越窄的街道上，拦住一大群杀不死、打不退、还会把死人变成同伴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把被铐住的前队友交给旁边的人，然后捡起自己的连射弩，往队伍最前方走去。
他的腿很沉，像绑了沙子，可他还是站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最后那点力气都提上来。
“全体都有！阻拦十分钟！”队长大喊道。他的声音在雷声过后清亮了一瞬，像从所有人心头同时刮过去的一阵冷风。
随后他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弩口朝前，半跪在机动盾牌后面。
其他人也像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
连射弩的弦声重新响起来，一支支箭重新朝那片紫光中射去。
风卷着血腥味从两排旧楼之间穿过，把整条海勒街吹得像一条要翻过来的船。
而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被这条船掀下去。
再撑十分钟，或者死，或者变得和他们一样。
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枪声、弦声、箭声，和那些狂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一场不会停的雨，铺天盖地地灌进这个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