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路让开了一点,给萨尔瓦多腾出了一个让他过去的通道。
他侧过身子,木杖在地面上轻轻一撑,身后的墓园大门便像被风吹开了一半。
他朝萨尔瓦多点了点头,说:“进去吧。”
萨尔瓦多立刻往公墓里面走。他的步子又急又乱,像踩在一地看不见的碎片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和老人说话,只一排一排地朝那些墓碑之间走去。
那位老人则不紧不慢地跟在萨尔瓦多身后,木杖一下一下地点着石板路,发出又轻又稳的“笃、笃”声。
他像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地方跟着一个快疯掉的人走,也像知道前面的人不会等自己。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叫卢卡斯,这片公墓的守墓人。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在这里守墓了。”
萨尔瓦多没有理睬,他的眼睛飞速地从一块又一块墓碑上扫过去,脚步快得几乎要把自己的呼吸甩在后面。
他的胸口像塞着一块石头,越走越沉。他在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不要看到纳西莎,不要看到纳西莎。
每扫过一块陌生的墓碑,那块石头就轻一点;每次快要看到下一块,它又重新压回来。
风从碑林之间穿过来,像谁在身后不断翻着书页。他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像要把整片墓园都翻一遍,又像永远也不想走到尽头。
“去年这片公墓,我碰到一个人。”卢卡斯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从后面慢慢追上来的风。
他不看萨尔瓦多,也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在听,只管自己往下说:“他说自己昨天还和自己的兄弟说,要来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结果第二天,他兄弟就因为车祸去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有点慢,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
可那些字落在萨尔瓦多耳朵里,像一粒粒冰珠子从后颈滚进去。他知道卢卡斯在劝他:有人昨天才和自己兄弟分开,第二天就因意外去世,更别说四年了。
这世上没有谁规定了哪个人一定还能再见。可他不要听这个。
他不信这个。他走了那么远,不是来听这种故事的。
但萨尔瓦多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继续在公墓里寻找纳西莎的墓碑。
他经过一排排灰白色的碑面,眼睛从那些陌生的名字上飞快掠过。
有些碑很旧,字迹被雨水冲淡了;有些碑很新,上面还放着没有完全枯萎的花。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经过一块差不多的碑,他都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又放下。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卢卡斯突然开口问道。他一直跟在后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一块石子,正好落进萨尔瓦多那团乱麻一样的脑子里。
“纳西莎。”萨尔瓦多快速把名字报了出来。这名字从他嘴里飞出去,像早就准备好了的。
随后他一头钻进更里面,继续寻找。他不敢停,不敢想,只能把两条腿不断地往碑林深处送。
纳西莎,纳西莎。他一边找,一边在心里重复,好像念得多了,她就会从某排墓碑后面走出来。
“纳西莎……”卢卡斯在原地站住,抬起一只手慢慢揉了揉太阳穴。
他像在翻一本已经散页的旧登记簿,把那些被时间压平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对上一遍。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眼珠子朝上望着灰白的天。风把他耳后的羽毛吹得微微张开。
他站了一会儿,像被某一年秋天的某个名字绊了一下。“我想想……”他低声说着,像在努力把一块石碑从记忆深处重新扶正。
卢卡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我去年好像见过一个。”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犹疑,像还没把那个名字和眼前的少年完全对上。
可它落在萨尔瓦多耳朵里,却像炸开了一声闷雷。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正急急向前的脚步一下钉在原地。风从他身后刮过来,把围巾吹得拍在他脖子上。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睁得极大,像要从卢卡斯脸上挖出那个名字的每一个笔画。
接着他几乎是冲了回去,脚底把几片碎叶卷得飞起,人还没站稳,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一把抓住卢卡斯的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一拽,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你再说一遍!?”
“孩子,冷静。”卢卡斯被拽得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手里的木杖差点脱手。
他有些慌张,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萨尔瓦多的手腕上,又不敢用力。
他清楚这种时候不能再激他,只能把声音放软,像在哄一个快要碎掉的人:“我可以带你过去。万一只是重名呢?”
他说得很快,像怕对方听不到自己要的答案直接掐死自己。
他见过很多寻人的人,也见过比这更疯的。但这种年纪的孩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
听到“重名”两个字后,萨尔瓦多的手慢慢松了。他的理智只回来了一小截,像从冰水里拽回一根绳子。
他告诉自己,对,只是重名。特里蒙这么大,叫纳西莎的人又不只她一个。
去年见过,说不定是个老太太,是个孩子,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能在这里发疯。为了不浪费时间,他把卢卡斯的衣领放了下来,又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像只被惊到的兽。
卢卡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
他看了萨尔瓦多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转过身,朝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慢慢走去。
“这边。”他的木杖点进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那路弯了弯,像是通往墓园更旧的那片区域。
萨尔瓦多看到后连忙跟在后面,几乎是贴着卢卡斯的背走,生怕他忽然停下来,又怕他带错路。
他的眼睛不停朝两旁扫,像要把每一块经过的石碑都刻进脑子里。
“快点。”没走几步,萨尔瓦多便开口催促道。他很不喜欢现在的速度。卢卡斯走得太慢了,每一步都像要把鞋底从地面上拔起来一样。
那节奏让萨尔瓦多几乎发疯。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卢卡斯的脚步快了十倍。
他们为什么不能跑?为什么要这样慢慢走?
如果前面真的是纳西莎,他更要快。如果不是,他也想早点确定。
他讨厌这种被吊在空中的感觉,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怎么都松不出去。
“别着急,慢慢来。”卢卡斯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他清楚后面这孩子像座马上要喷的火口,他不能让这火再被自己脚下的速度点着。
他的木杖在地上点得更勤了,步子却不敢太快,怕节奏一乱,后面的人又冲上来。
他只能不断地、几乎是念叨似地说着:“别着急……慢慢来……我们快到了。”他生怕这孩子下一秒再来一遍,只能不断让萨尔瓦多冷静下来。
卢卡斯带着萨尔瓦多又拐进一条更窄的旧道。两边碑石更矮,许多已经半陷进土里,有些碑面上长出了青苔。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根味。萨尔瓦多还是急,鞋底不时踩断几根枯枝,发出极脆的响。
他像只被关在慢动作里的猫,满身都是冲劲,却只能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
他的鼻息越来越重,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前面,像要从路尽头直接看出一个答案来。
卢卡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从喉咙里出来,又被风吹散。他侧了侧头,没有停下,只是缓缓开口道:“要不,我讲讲这个纳西莎被运来墓地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