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公共墓地。萨尔瓦多站在路的尽头，半只脚还踩在最后一级土坡上，面前的风忽然变大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推到了他胸口。
他看到一大片灰白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青灰色的地面之间，像一群低着头、不说话的人。
那些碑石不算高，却排列得极密，一排排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四周没有树，也没有遮挡，风从碑顶刮过去，发出细细的、像谁在吹哨子似的声音。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云把最后一点暖光压得发灰，连影子都变得稀薄。
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水洗过的石头、刚翻起来的泥土，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花。
萨尔瓦多怔在原地。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又用手背揉了揉，那些墓碑还在。整片墓地都在那里，像张从地底铺上来的灰白毯子，一直铺到他眼前。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不不，这不可能。”萨尔瓦多看着眼前的墓地，喃喃着，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一定是我搞错了。一定是我来的路上走岔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那些碑，像要从里面找出一块写着熟悉名字的石头，又不敢真的看见。
他宁愿是自己走错了。他宁愿是那个指令在戏弄他。
他以前被它戏弄过，发烧、挨罚、做蠢事，他都可以认。可如果连这条也错了，那他还能信什么？
萨尔瓦多站在原地，开始拼命回想刚才走过的路线。
他从公园出来，先沿着那条街走，一步一步数着，七百七十九步，一步没少。
然后左转，在数到第七十六棵冷杉树后停下。对，就是那样。接着是右转，第二个路口左转。他还在路边撒了饼干碎屑，那些碎屑一定还在。
他没有走错。他一开始先是用跑的，跑过那些高楼和平房，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又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喝了水，又啃了干粮，然后继续走。全程他都是沿着那条路走的。没有改变哪怕一丝一毫的轨迹。
没有岔口。没有回头。没有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他分明就是按照终端上写的那样，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片公墓。
“为什么？”萨尔瓦多站在原地问自己，声音像被风一点点啃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得不像样的鞋，又抬头看向那片灰白色的碑林。
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带来一点极轻极远的钟声，像是从城市某处传来的。他站在那钟声里，像被钉住了。
“是指令出错了吗？”他问自己。他越这么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赫尔墨斯又不是没出过错。它让他去操场转圈，让他喝牛奶，让他把菲利普的作业本藏起来。
那些指令总像喝醉了酒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这一次肯定也是它在发疯。
它怎么会带他来墓地？纳西莎怎么会在墓地？
她只是搬走了，只是不在这座城市了，她怎么可能在这里。他才是那个被折腾了四年的人。
他吃够了雪，走烂了鞋，差点死在乌萨斯，就是为了回来见他们。所以不可能是这样。不可能是这个结局。
“肯定是指令出错了！”他说着把终端从口袋里拿出来，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
那一拳砸在终端外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块不肯出声的铁上。
他没用源石技艺，就是用这双已经磨出茧子的手，用最普通不过的力气，把满心的慌和怕都砸了下去。
“指令就是区！”他这么说道。那声音在墓园外边散开，像把一捧石子扔进空场里。
风把它带远了，没人在听。终端没有亮，也没有响，只是沉默地躺在他手心里，像在容忍他的怒火。
随后萨尔瓦多转身就准备离开。他不要待在这里。
他要回城里去，去别的地方问问，去车站、去市政府、去每一间旧铺子和每一扇还开着的窗。
他总能问到一点什么的。他不相信这片墓园和他有什么关系。
风从身后追来，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管，只往前走。可脚刚踏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就是一道年迈的声音，从风里稳稳地递了过来：“孩子，你是来这里找人的吗？”
萨尔瓦多听到后猛地回头。他的心跳像被那声音拍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站在墓地大门旁的，是一位年迈的黎博利老人。他穿着一件旧旧的灰绿色外套，领口别着枚已经褪色的金属小徽，耳后的羽毛稀稀落落，边缘有些发白。
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正朝萨尔瓦多这边望。
他的眼睛不大，却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反而像两粒被河水冲了很久的旧石子，有些凉，但很稳。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很多年，像这片墓园的一部分。
“咳咳咳。”老人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重新直了直腰，又看向萨尔瓦多，慢慢开口：“孩子，你来这里找谁？”
萨尔瓦多准备离开的脚步突然停下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在暮色里越发灰暗的墓地。
他忽然有些怕，怕自己就这么走了，怕这个老人知道点什么。
他犹豫着，拳头攥了又松，最后思考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打算来找我的朋友。我看导航说她在这里。但我来了才知道这里是公墓。”
老人听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微微低下头，用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声音笃、笃地响了两下。
他像在咀嚼这句话，又像在回忆一件旧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眼，说：“也许他真的在这里呢？”
“你不要乱说！”萨尔瓦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整个人都跟着往前迈了半步，像被什么刺中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的脸涨红了一瞬，又很快白下去，只有声音还留在风里，硬邦邦地打着颤：“她只是搬家了！肯定在别的地方！我会找到她的！”说着他就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他的脚步很急，像要把老人的话甩在身后。可那些话已经跟上来了，像根细线一样绕在他脖子上，越走越紧。
“哈哈。”老人听后笑了两声。那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倒像见惯了风的人听见年轻人在赌气。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他边说边往前走了一小步，木杖在石板路上点出两下轻响。“每次有人来这里，都像你一样不承认。可最后不都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给萨尔瓦多留一点喘气的余地。风把几片碎叶吹到他们之间，慢慢打着旋。“你和他分开多久了？”
“四年。”萨尔瓦多淡淡开口。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轻得像没落地。
他已经不想再激动了，也激动不起来了。他只觉得累，像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一路的风刮空了。
“哈，四年。四年时间够发生很多了。”老人说着，把木杖横过来，两手叠在上面，像要和他多说几句。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缓，更沉，像从很远的旧日子里一截一截传过来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多年。现在特里蒙一天一个样。有的店昨天才开，今天就要倒闭；上个月还住着人的楼，下个月就推平了。更别说四年了。”
他朝旁边那排冷杉抬了抬下巴，像在说，连树都换过一茬了。
萨尔瓦多听到这里有些犹豫了。他低着头，像在和自己打架。
他不想承认，可有些东西已经按不住了。四年够改变很多。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可他还是不愿意把纳西莎和这片墓园放到一起。他觉得自己只要不进去，不看见她的名字，一切就都还没被证实。
她可以在另一个街区，可以在一座别的城市，甚至可以暂时不在这片大地上。
只要他不进去，就还不算输。可风又大起来了，从那片墓碑之间穿过，带着一种让人鼻腔发酸的气息。
天更沉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今天就这么走了，他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她了。
他愿意再信这最后一次，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前方那片灰白，像要把自己的影子也投进去。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我要进去看看。”萨尔瓦多说。那声音不大，却像终于停下来的雨，落在了干很久的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