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转身又回到了那座公园。他走得很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又像只是无处可去。
公园里仍旧没人,风把树影吹得在地上慢慢爬。他走到那棵老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
背包搁在脚边,他盘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耳边只有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走了太多路的那种累,是一整根骨头都像灌了风,从里面往外凉。
“他们都搬走了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伊莱贾家卖了,纳西莎家也卖了。
两家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从他的生活里搬走了。
可萨尔瓦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把这些天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园的路没大变,可树高了,墙新了;伊莱贾家的门牌没变,可开门的却是个佩洛;纳西莎家的房子还在,可里面已经住进了别人。
好像这座城市在他回来之前,就替他把所有熟悉的痕迹都轻轻擦掉了。
不对。他没有证据,可就是不对。他想起纳西莎家和伊莱贾家的性子,不觉得他们会把房子卖掉。
纳西莎的父亲理查德很顾家,不会轻易离开;伊莱贾父母虽然忙,也不像会突然搬走的人。
况且他问过那个老人,公园还是老名字,只是周围建了新房。那他们为什么走了?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口袋里的终端。那台白色终端安静地躺在他手心,屏幕上只有几道旧划痕和一层蒙尘。
他很久没主动找它了。从洞窟之后,它就再没响过。他不知道它还愿不愿意理他,也不知道赫尔墨斯是不是还在远处看着他。
可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找不了,问不到,他只能向那个一直在暗处给他指路的东西开口。
“赫尔墨斯,告诉我哪里能找到纳西莎吧。”他把终端握在手里,闭了闭眼,像在做祷告。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几片极小的碎叶。他不敢睁开眼看终端,怕它还是黑着,怕这最后一个方向也像那些旧门一样,敲开之后没有人回应。
“哔哔——”终端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萨尔瓦多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看向手里的屏幕。
蓝色乱码正从屏幕深处往上翻,一小团一小团地聚拢,像水里的鱼群重新排成形状。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像在旧衣服里重新摸到了一件以为丢了的信物。
“有了。”萨尔瓦多看着终端喃喃道。他怕它又黑下去,便把终端捧得近了些,像在冷天里护住一簇火苗。
他第一次觉得,这台他恨过、砸过、也依赖过的小方盒子,也不是只会发神经。
有时候指令还是很靠谱的。它说过让他回家,他没赶上;它说过让他进洞,他成功给菲利普报了仇。
如今它又响了。这一次,他希望它带他去的是纳西莎,而不是又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
“致萨尔瓦多:沿着此街直行七百九十九步后左转,之后直行,直到走到第七十六棵冷杉树下停下。”
终端屏幕上的文字逐渐排列,一行接一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他写好了路线。
字体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可萨尔瓦多看着它们,竟觉得比街上任何一张脸都更亲切。
萨尔瓦多看着这条指令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
他把终端重新收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然后直接按照指令所说的那样开始行动。
他走出公园,回到自己来时的方向,在心里重新起了步数。
“先沿着这条街……”萨尔瓦多一边走,一边低声数数。
他的步子尽量放匀,每一步都踩在铺路石的正中间,像小时候跳格子那样,一下一下,不许自己错。
街边有人经过,有车开过,有风从路口的反光镜旁旋过去。他全都不看,只管走。
一百步,两百步,街头渐渐换成了他没见过的崭新建筑。
三百步,四百步,他开始出汗,围巾里慢慢蒸起一层热气。
五百步,六百步,两边的树多了起来,人行道上落着些嫩绿的碎叶。
七百步,他不敢快了,开始一步一数,像把心跳都数了进去。
“七百七十七、七百七十八、七百七十九。”萨尔瓦多走完了最后一步,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他停住脚,抬头看了看路口四周。几盏信号灯在头顶轻轻晃着,远处有辆公车正慢慢靠站。
他朝左看了一眼,那里是一条很直的路,路边种满了他认得的那种针叶乔木,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左转,走到第七十六棵冷杉树下停下。”萨尔瓦多看着十字路口喃喃道。
他吸了口气,转身向左,开始数树。
他走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数过去,手指在衣摆下面轻轻点着数。
十棵。二十棵。五十棵。越往后,行人越少,车声也渐渐低了。
六十棵。七十棵。他有些口干,却不想停下来。树影落在他身上,像一页页翻过的旧书。第七十五棵过去后,他几乎不敢呼吸。
“好了,第七十六棵。”萨尔瓦多走到那棵冷杉树下,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树冠在风里缓缓摇晃,像在确认他有没有数错。
他伸手在树干上碰了碰,像给这棵树打了个招呼,又像在提醒自己:到了,就是这里。
“哔哔——”终端再次传来新的指令。他连忙掏出来,蓝光重新在屏幕上聚拢,像暗处亮起的一小片星。
“致萨尔瓦多:立刻右转,在第二个路口左转,之后撒下任意食物残渣,之后沿着路走到尽头。”
萨尔瓦多把终端收好,转头看向右边。那里有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斜斜地插进两栋矮楼之间,像被人从地图边上多出来的。
他走了过去,进了路里。两边的房子都不高,窗子半开半合,有的窗台上晾着旧衣服,有的堆着空花盆。
他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然后从背包里翻了翻,把之前剩下的一点饼干碎屑抓在手里,朝路旁撒了下去。
碎屑落在砖缝和草根之间,被风一吹,散成更细的几撮。
他看了一眼那些碎屑,又看了看前面的路。那路延伸得很远,像被什么人硬从楼群间划出来的一道线。
萨尔瓦多很快来到第二个路口,他随便撒了些自己吃剩的饼干碎屑,然后继续沿着路跑起来。
起初他以为很快就能到头,最多不过两个街口的距离。
他跑得并不快,但也没有停。太阳还挂在天上,像是一枚不烫不暖的银币。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交错的路口,跑过几处被木栅围起来的空地。
风从前面倒灌进来,吹得他额头发凉。路还在向前伸,像被人越拉越长。
萨尔瓦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时间,他原本以为只是很短的一段路,但事实并非他想的那样。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不得不慢慢停下来,扶住路边一道矮墙,弯着腰喘了好一阵。
腿已经有些发软,鞋子里像灌了沙子。他抬头往前看了看,路还没有到头。它拐了个弯,又继续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这条路几乎没有尽头。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恢复体力。他靠着墙坐下去,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又啃了半块干粮。
他朝来路望了一眼,原本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已经被他甩在了很后面。周围的环境从一栋栋高楼逐渐变为平房。
那些平房大多低矮,墙面斑驳,有几间门前还堆着生锈的铁架。
声音也由市中心的热闹变得冷清,听不见车鸣和喧嚷,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远处的冷杉树上传下来。
他歇够了,重新站起来。路还在前面,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条褪了色的带子,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他不再跑了,只慢慢地、但不再停地朝前走。
走了多久,他说不清。天光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路两旁的平房也越来越少,最后连平房都看不见了,只剩大片的空地和几丛低矮的灌木。
风凉下来了,带着点湿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继续往前走。一步,再一步,像在数自己的影子。
终于,眼前那截路到底了。他看见路尽头是一道矮坡,翻过去,视线会落向什么地方,他还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跳快起来,像有只鸟在他胸口拍翅膀。他慢慢走上去,没有再停。
但很快,路走到了尽头,萨尔瓦多也看到了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