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很快来到了自己和纳西莎家住的那条街。
这条路他太熟了。曾几何时,他每天早晨都会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走过纳西莎家门口那道矮栅栏,喊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门就会开,纳西莎会从里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怀里多半抱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有时伊莱贾会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连书包带子都跑得歪到一边。
那几年里,这条街很短,短得好像从家门到公园只要几秒钟。
可现在重新站在这里,萨尔瓦多只觉得它变窄了,又变长了,像一条铺在回忆里的灰带子,走起来没有尽头。
萨尔瓦多先看了看门口。纳西莎常坐的那级台阶空着,只有两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嫩叶子落在上面。
门关得很紧,门口的小花坛里长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显然已经换人打理。
“也许她今天不想出来。”萨尔瓦多想道。他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心里像有根很细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拉直了。
也许她今天在屋里,只是今天不想出来。他想着,慢慢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下去。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在街道上响起。铁门被指节叩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
他敲完后放下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肩膀松下来,准备在她开门的瞬间露出一个笑。
他想好了要说什么。先说“我回来了”,再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开门。门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谁在问。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衣摆和围巾边角都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不在家?”萨尔瓦多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继续敲门。他重新抬起手,又敲了几下,这次稍微用大了些力气。
“也许是没听到呢?”他想。也许她在二楼,正开着窗看书,风吹着书页,把敲门声盖过去了。
他们这栋房子的二楼,纳西莎的房间窗台朝南,以前总能看见她坐在窗边写东西。
说不定再敲重一点,她就能听见了。这次敲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萨尔瓦多认为可能是刚才声音太小,纳西莎没有听到。
他便不再收着,用拳头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地传进去。
“咔哒。”大门这次终于开了。
萨尔瓦多正准备兴奋地和纳西莎打招呼,身体都往前倾了一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可等他看清门后的人时,他愣住了。
眼前的人不是纳西莎,也不是她家里任何一位成员。门口站着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奶奶。
她个子不高,背有些弯,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花白的头发用发卡别着,几缕从额角滑下来。头顶的一对菲林耳朵已经不太挺了,软软地垂向两边。
她眯着眼睛,像是不太适应外头的亮光。门只开了一小半,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搭在门把上。那双眼睛有些浑浊,却努力地朝萨尔瓦多脸上望着。
“孩子,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像被风吹旧了的小铃铛。
萨尔瓦多从愣住的状态中反应过来。他的笑还僵在脸上,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位老奶奶,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我想问一下,这座房子是您买的吗?”他开口道,声音压得比他想的还要轻。
“是。”老奶奶点了点头,那头灰白的小卷发跟着轻轻晃了晃。
“那您还记得当初卖您房子的人吗?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萨尔瓦多连忙追问道。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两只手都握在背包带上,像要抓住这最后一点希望。
只要有一点消息都好,哪怕只是个大概方向,哪怕只是个旧的通讯号码。只要老奶奶还记得那家人,他就能接着找下去。
“不记得了。”老奶奶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角皱得更深了些,像在努力从一团旧的记忆里翻找,又什么都没找到。“联系方式也没有。”
萨尔瓦多听到后,肉眼可见地失望下去。他的肩膀慢慢松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他微微垂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可当它真正落下来时,还是重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坠。
纳西莎家把房子卖了,伊莱贾家也把房子卖了。公园变了,街道变了,所有人像从这个世界上被轻轻抹掉了一样,只留下他,还抱着一个迟到太久的约定,站在别人家的门口。
“打……打扰了。”他最后只说出这几个字。随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问点什么,可脑袋里空空的,像被掏过一样。
“孩子,你找这座房子的原主人有什么事吗?”身后忽然传来老奶奶的声音,她没有关门,还站在门口。
萨尔瓦多停下了。他没有马上转身,只是侧了侧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去,看向老奶奶。那双浑浊的菲林眼睛还望着他,像能从他这身破衣服和脏脸上看出什么故事来。
“嗯——”萨尔瓦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和这座房子原主人的女儿认识。1090年的时候,我们约定要在三年后见面。但我因为一些事食言了,所以现在才回来。”
“这样啊。”老奶奶听完后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眼睛又眯了眯,像在顺着他的话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说:“抱歉,孩子,我也帮不上你的忙。”她的语气很软,带着点真切的歉意,好像她是真的想帮他,可手里的确没有一样能递出去的东西。
“没事。”萨尔瓦多摆了摆手,重新把背包带往肩上提。
他朝老奶奶点了一下头,算作道别,然后再次转过身。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现在的脸。
“孩子,这个你拿着吧。”老奶奶忽然又叫住他。她往前迈了一步,动作很慢,手从外套里翻了一会儿,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把钱塞进萨尔瓦多的掌心里。
“这……”萨尔瓦多看着自己手里那几张被体温焐热的钞票,一下子愣住了。
那些钱不多,但都很平整,像是被压了很久。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手指微微弯着,不敢用力,怕把钱捏坏,又不敢不收。
“看你的样子,你应该吃了不少苦。这点钱拿去用吧。”她笑着开口道。
那笑很轻,堆在眼角和嘴边,像这个年纪的人早就习惯了的、不惊动别人的温柔。
她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像在告诉他:别客气,拿着吧。
“……谢谢。”萨尔瓦多最终开口道了谢。他把钱慢慢放进口袋里,又朝老奶奶轻轻弯了弯腰。
萨尔瓦多没有再问下去,他沿着那条街走远了,身后那扇门还开着一道缝,像目送了一阵,然后才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