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啊,你便是我的唯一。
除了你,我皆无欲求。
痛苦啊,你忠实地陪伴着我,直至现在也没有一丝改变。
当我的灵魂徘徊于深渊之底时。
唯有你相伴在我的身旁,守护着我。
我又怎能埋怨你呢。
痛苦啊,你绝不会从我的身旁遁走。
我终于能够表达对你的尊敬。
现在也认识到了你的存在。
而你只是存在于世,便已那么美丽。
痛苦啊,你就像那从未离开我那贫苦的心之火炉旁的人一样。
比我那身为至爱的恋人还要多情。
我知道在我迈向死亡的那一天。
你会进到我的内心深处。
与我并排躺下。”
萨尔瓦多把这首诗念完后,声音在墓园里飘了很久,像自己也被那些词句带走了。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像用砂纸从里到外磨过一遍。
他低头坐着,风吹过他的白发,把额前那几缕沾了血的头发轻轻拨开。
诗里说的那些话,他并不完全懂。可念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在念,另一半在旁边听。
那些字落下去,比血还重。他不再动了,只是那样坐着。
碑上的照片静静看着他,像也在听。雷声还远,云越压越低,整座墓园都像屏住了呼吸。
终端在他手里亮着,发出很轻的一声“哔哔”。屏幕上的文字慢慢清空,最后变成那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完成标识:“_CLEAR._”。
蓝色的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一滴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见指令完成了,萨尔瓦多再次闭上眼睛。
他现在只想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不想回那个已经没有他们的特里蒙,不想再背着这身走烂了的衣服到处问路,也不想再去下一座城市,找下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世上的人。
他只想这样,一直陪着纳西莎。她睡在这里,他就坐在这里。
她不会说话,他也不再开口。就这样,像两棵在风里沉默的草。
“哔哔——”刚刚熄灭的终端此刻再次响起。
萨尔瓦多没有动。他的手指仍松松地放在终端上,却没有再把它举起来。他觉得这已经没意义了。
父母死了,菲利普被抓了,纳西莎死了,伊莱贾失踪了。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给过他一点暖意的人,全都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漏光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苟活在这片大地上,像被丢在旧戏台下的观众,戏演完了,人散尽了,他却还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赫尔墨斯还要让他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能被拿走。他连眼泪都快流不出来了。所以他不想去看。
终端见萨尔瓦多没理自己,声音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急促。
那“哔哔”声一下接一下地往外蹦,像有人在用一根细针反复扎进他的太阳穴,催促着他,逼迫着他,命令他看。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这片灰暗的墓园里格外刺耳,连风都盖不住。
它像极了萨尔瓦多此刻脑子里那些甩不掉的念头,一声声,不停歇。
他咬紧了牙,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额头上原本已经慢慢止住的血,又因为他的用力重新渗出来一些。
他不想听。他不想看。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那声音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和他剩下的最后那点清醒缠在一起,怎么都躲不开。
萨尔瓦多被这急切的哔哔声弄烦了。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眼底全是血丝,像已经被谁灌满了红色的水。
他用力抓住终端,手指几乎要嵌进那外壳里去。然后他抓起终端,狠狠扔了出去。
那一下没有留半分力,带着他这四年里积压的全部愤怒、疲惫、悔恨和绝望。
终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砸中不远处的某块墓碑,然后又被弹开,最后落在远处某人的坟头前,翻了两下,才停进一堆又湿又冷的野草里。
“给我安静啊!”他怒吼着。声音像被人从身体里整个抽出来,又湿又破,在墓园里炸开。
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弯下腰去,像要把自己折成一小团。可那两只手捂不住四只耳朵。
哔哔声还是从那些他捂不住的地方钻进来,一下一下,像水渗进墙缝,像火沿着地面爬。
那声音依然在响,依然在提醒他:过去看看,过去看看。
他快疯了。他想把什么东西都砸碎,把终端砸烂,把这座墓园掀开,把所有声音都按进地里。
可他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像只被困在笼子里又找不到出口的野猫。
最后萨尔瓦多脸上露出一副解脱的表情,那不是释怀了,而是他实在没招了。
他知道自己若不看,那声音还会响。它会一直响到明天,响到雨落下来,响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认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像踩着棉花,一步一步朝终端落下的方向走去。
风吹得他满头满脸都是灰,他也没擦。那破旧的外套早就在先前的撕扯中裂了几道口子,下摆拖在地上,像一件从坟里刨出来的旧衣。
他蹲下来,把终端从草里捡起来。手指刚碰到它,那阵刺耳的哔哔声便小了下去,像只被摸到头的猫,终于不再叫了。
“让我看看你要整什么幺蛾子。”萨尔瓦多一边嘀咕一边把终端举到面前。
屏幕已经亮了,蓝色的乱码开始排列。他原以为会是新的指令,又是什么“往前多少步”“左转右转”“去这里去那里”的胡话。
可等那行字真正浮出来时,他愣了。
“萨尔瓦多。”
不是平常的“致萨尔瓦多”。没有任务格式,只有他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写在屏幕正中央。
这不是终端例行发布指令时的语气。这很明显不是终端说的,而是赫尔墨斯上线了。
那个一直在暗处看着他、捉弄他、又拉过他一把的家伙,选择用这种方式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说吧,你又要干什么?”萨尔瓦多看着那行字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像已经被风抽干了力气。
他不再害怕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剩什么怕的东西了。他倒想看看,这终端的另一边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终端上的字缓缓消失,又换成了下一句。
“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屏幕上映出这样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