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把我一个人撇在深渊里,这儿我找不到你!”萨尔瓦多再次吼出一声。
那声音又哑又破,像从身体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他这四年里全部的悔恨、悔意,和那种明明已经走到她面前,却再也触碰不到她的悲伤。
他仰着脸,血从额角的伤口流进眼眶,又混着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整张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一片狼藉。
他对着那块灰白色的墓碑喊着,像要喊穿这层薄薄的石头,叫醒躺在下面的人。
他多希望她能听见,多希望风能把这句话带到她能找到他的地方。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萨尔瓦多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在风里发着抖,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望着那张陶瓷照片,望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那么亮,那么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能没有你。”
萨尔瓦多把头重新垂下去,额角有血,有冷汗,还有灰土。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阵悲恸压碎了,仿佛只要再闭一闭眼,整个人就会被吹散在这片墓园里。
他说到后面像是把力气耗完了,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肩膀也不再抽动,只是沉沉地塌着。
最后他无力地倚靠在墓碑上,半边脸贴着那冰凉的石头,像贴在她膝盖上。风一阵阵擦着他的背,他像睡着了,又像已经睁不开眼。
卢卡斯见萨尔瓦多把力气用完了,慢慢走了过来。
他先把自己的木杖捡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下来。
他知道现在靠近要小心,不能急,也不能慌。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孩子。”
萨尔瓦多勉强睁开眼睛,眼珠慢慢地转了一下,像从很远的梦里被叫醒。
他看了卢卡斯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像连再看他一下的力气都不愿给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和土混成的污痕,有的地方已经半干,有的还在慢慢往外渗。他靠在那块碑上,像一块从碑上掉下来的小石头。
“孩子,我知道失去朋友很痛苦,但人总要往前看。”卢卡斯见萨尔瓦多没理自己,但还是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努力压着其中那点颤抖。他不再年轻了,不大会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只能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道理,一句一句地往外搬。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长辈,而不是一个看惯了死亡的守墓人。
“你还有家人啊,你并非一无所有。”卢卡斯试图用家人让萨尔瓦多振作起来。
他记得自己见过不少在墓园里哭的人,劝到最后,只有提到“家”这个字,才能让那些人勉强站直。
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远才来到这里,但看着他满头是血地靠在那里,卢卡斯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递了过去。
“死了。”萨尔瓦多听后吐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早已不再重要的旧闻。
那两个字落进风里,和远处低低的草响搅在一起。他的眼睛一直闭着,像连睁开的必要都没有。
“啊?”卢卡斯听后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的嘴半张着,整个人像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原以为这个孩子只是和朋友走散,原以为他还有家可回,还有地方可去。
可那句“死了”轻飘飘地出来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拿脑袋去撞墓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他只能站在风里,像一截忽然老下去的树。
“让我一个人静静。”萨尔瓦多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他不想再听任何话了。也不需要谁来拉他。他只想留在这里,和这块碑、这张照片、这阵风待在一起。
卢卡斯听后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又往他头上的伤口看了一眼,血已经把额角到耳根那一小片都染红了,和几缕白头发粘在一起。
他想开口提醒他,至少把伤口包一包。可看到萨尔瓦多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后,他把那句提醒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慢慢朝来时的路走去,木杖点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远。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萨尔瓦多还靠在碑旁,像已经和那片灰白融在了一起。卢卡斯没再说话,只摇摇头,慢慢走远了。
萨尔瓦多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灰蓝色的天,和几片被风推着走的薄云。他偏过头,又看了看墓碑上那张瓷砖照片。
照片上的纳西莎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像另一个世界里被妥善保存的人。
他伸出自己那只又脏又冷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照片上沾到的一滴血,像小时候替她抹掉额角上的雨点。
然后他慢慢把额头贴了上去。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了。没有乌萨斯,没有雪原,没有洞窟,也没有自己。
“轰隆隆——”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像有谁在很高的地方把一整块铁板掀翻了。
乌云压得更低,几道灰蓝色的光在远处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雷声沉闷而悠长,从云层里滚向地面,像在回应萨尔瓦多此刻的悲伤。
风也大了,吹得墓旁的杂草全往一边倒,几片枯叶在地上快速打旋。
萨尔瓦多没有动,仍把额头贴在照片上。雷声好,正好让他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哔哔——”
终端此刻突然响起。声音从他口袋里漏出来,短促而尖锐,在这片空荡荡的墓地里格外突兀。
萨尔瓦多没有立刻去拿。他还是靠在那儿,像没听见一样。
可终端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亮,像在催他。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终端掏出来。
屏幕自己亮着,蓝色的乱码一行行排列、打散、再组合,像在急着拼出什么。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终于稳定下来:
“致萨尔瓦多:根据终端吟诵一首诗。”
“哈,事到如今,指令还有这种恶趣味吗?”萨尔瓦多叹了一口气,声音又虚又软,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旧草。
他不明白赫尔墨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一直以为指令是为了指引方向,是为了让他从这里走到那里,是为了让他赶路、避险、或者去杀人。
可这一刻,在这片他刚从远方赶来却只见到坟墓的地方,这台终端却要他念诗。
他差点想把它砸在碑上,可最后只是把终端握在手里,像握住一个早已看穿他一切的旁观者。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和它较劲了。什么都行,让他念,他就念吧。
“开始吧。”他说。那声音很轻,像在对终端说,又像在对这片天说。
终端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蓝光一下一下地亮着。
萨尔瓦多低下头,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它们排得极慢,像在等他把每一句都看清楚。
风从他身后扑来,又止在那些文字前面,像也知道接下来这段不能被吹散。
萨尔瓦多张开嘴,喉咙又干又紧,像被血和风灌过。但他还是缓缓吟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那块墓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