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萨尔瓦多呢喃着这个名字,像嘴里含着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他跪坐在墓碑前,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无力地搭在冰凉的地面上。
风从他耳边过去,像把那个名字又轻轻送了回来。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更小,却更用力,似乎只要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纳西莎就能回来一样。
像小时候他站在她家门口喊她,门就会开;像从巷子里回头叫一声,她就会抱着书小跑着跟上来。
可这一次,他念了多少遍,碑也没有应他,只有风把他的话一口一口吞掉。
然后他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落。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不会再有的眼泪,如今像被谁从身体最深处凿开了口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碑和泥地上。
他的肩膀先是一抽一抽地抖,后来整个人都弯下去,像被什么压断了脊骨。
“对不起,对不起。”萨尔瓦多开始一个劲地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是对躺在下面的纳西莎,是对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女孩,是对他再也没有机会补上约定的自己。
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带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都是我的错,是我毁约了,是我没有按照约定回来。”萨尔瓦多开始不断责备自己,仿佛一切的事情都是他的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被沙子和风磨穿了底。他说得很慢,却一句不停,像要把这四年里积下来的、来不及说出口的每一天都补成悔恨,一股脑倒在这块灰白色的碑前。
他想起当年和纳西莎在那棵树下拉钩,自己说“会”的时候,那么肯定。
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她却不在了。约定还挂在他小指上,像个永远也打不开的结。
是他的错。全是他。如果他不去乌萨斯,如果那天他早一点赶回来,如果他在雪原上走得再快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些问题像一群黑色的飞虫,在他脑子里不断打转,越扑越凶,最后把他整颗心都搅碎了。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世事难料罢了。”卢卡斯站在萨尔瓦多身后,声音比先前更轻,像怕惊着这个已经碎掉的孩子。
他试图将萨尔瓦多从那自责和悲伤中拉出来。他伸出那只干燥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像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又像想去扶他一把。
可萨尔瓦多没有理会。他像什么都听不见,只直直地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像要把那张脸重新看活。
萨尔瓦多慢慢靠近墓碑。他的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浅痕,身体像被风推着,一点一点挪到那块石头前。
最后他把头轻轻靠了上去,额心抵在冰凉的石面上。那上面有几道旧的水痕,和一片被风干的青苔。
他闭上眼睛,像在听那块碑里有没有别的声音。“都是我的错。”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轻得像耳语,像在说给碑下的人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卢卡斯想上来拉走萨尔瓦多。他往前迈了一步,木杖被丢在一旁的地上。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抓住萨尔瓦多的胳膊,轻轻向外拽了一下。
萨尔瓦多没有反应,反而一把甩开他的手。那只手臂像从冰里抽出来的铁条,又冷又硬。
卢卡斯被甩得向后踉跄两步,差点坐到地上。他望着萨尔瓦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上前。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萨尔瓦多突然抬起头,朝着灰白的天大声喊着,像要把胸口那道裂开的口子彻底撕开。
他的脸已经全是泪,鼻尖和眼角都红得发亮,几根白发被风吹得黏在脸颊上。
他的声音在墓园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石头中间的鸟,找不到出口。
“为什么会这样!?”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里像有血。卢卡斯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跪在那里,像看着一截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他想开口安慰,可又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太轻了。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在替他们拉扯出一段很远的距离。
萨尔瓦多的眼泪越来越多,最后演变成低声的哭泣。
他不再喊了,只是弯着背,抖着肩,一下一下地抽泣。
他像要把这四年里所有没哭出来的东西全哭出来,把所有没机会说的话全哭出来。哭声混在风里,像整座墓园都在和他一起难过。
“愿她在痛苦中醒来!”萨尔瓦多突然吼出这一句,然后他狠狠将头撞在纳西莎墓碑的一角上。
那一下极重,额头磕在坚硬的石边,发出“咚”的一声,像谁在远处撞响了一口旧钟。
霎时间鲜血从他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滴进他的眼睛,又滑过脸颊。
灰白色的墓碑也被染上一抹鲜红,那红色慢慢渗进石纹里,像从碑里开出来的花。
他的眼前白了一阵,又很快被红色盖住。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求求你!缠着我吧,纳西莎!”他又一次撞在墓碑上。这一次声音更响,像把整块碑都撞得一震。
血从旧伤口和新伤口同时涌出来,把他半张脸都染红了。他没有停。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离她近一点,才能让她听见他。才能让这满身的疼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撞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地响,却还是用力把额头贴向那块已经染了他血的石头。
像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内心那团怎么都扑不灭的痛苦。像这样,她就会回来。
哪怕是变成鬼,哪怕只是恨他、怨他,缠着他,都行。只要还能见到她,只要不是这样空荡荡地躺在土里。
“孩子!”卢卡斯看到后连忙冲上来,两只手从后面抱住萨尔瓦多,想把他从碑前拽开。
他吓得脸都白了,声音也变了调。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这样。
他见过蹲在碑前哭的,见过整夜不走坐在草里的,也见过一边砸墓一边骂老天的。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孩子拿脑袋往石碑上撞,撞得满脸是血还要继续。“别这样,人死不能重生!”他扯着嗓子喊,像要把这句话从萨尔瓦多的耳朵里硬塞进去。
萨尔瓦多没有管卢卡斯。他现在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失去一切的痛苦化作了他的力量。
他的身体像灌满了铅,又像烧着火。卢卡斯抱在他身上的手被轻易震开,整个人都往后跌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萨尔瓦多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他。他仍跪在那儿,脸朝着纳西莎的墓碑,像这世上只剩下他和这块石头。
“变成鬼魂缠着我吧!永远跟着我吧!就像过去那样!”萨尔瓦多一下又一下撞着墓碑。
血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也落在碑前的土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从嗓子里撕出来的,还带着极重的哭腔。
他像在和那座碑角力,又像在求它给他一个回应。可无论他怎么撞,碑都没有动,风也没有说话。
世界安静得只有他的额头一下下撞在石面上的闷响,和卢卡斯已经发不出来的惊呼。
卢卡斯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半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孩子,眼神像被冻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偏执的人。一个人为了已经死去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被那些飞溅的血堵住了。他只能那么看着,胸口发紧,连叹都叹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