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萨尔瓦多没有继续催促卢卡斯走快点了。他的脚步一下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从脚腕上轻轻拽住。
风从旧墓区那边吹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不再去看两边的墓碑，也不再用那种要把路望穿的眼光去瞪前方。
他只是跟着卢卡斯，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像忽然怕了。
怕卢卡斯开口，也怕他不开口。刚才还能催着人往前走，现在却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卢卡斯见状松了一口气。他那只刚才被拽过衣领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此刻终于能好好扶着木杖了。
他放慢了些脚步，但没有完全停下。他缓缓说出那件事：“时间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卢卡斯想了想，像从一团打乱的毛线中找到线头。他的眼睛半眯起来，看向远处灰白的天。
那语气像在回忆一个并不特别的黄昏，像在翻阅一本记了太多事的旧册子，纸页已经软得快要粘在一起。
“当时来的人不多，或者说基本没有人来。”卢卡斯一边走一边说。
木杖在地上点出轻而均匀的“笃、笃”声，和着他的话，一下一下，像给这冷清的旧路打拍子。“除了来安葬的工作人员，就没有人了。”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没有亲人，没有同事，甚至是一个朋友都没。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在家里孤独地死掉，直到尸体腐烂发臭，然后才被邻居发现，最后由工作人员上门清理、火化、安葬。”卢卡斯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他说得并不快，也不带什么情感，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墓旧事。
可这些话落进萨尔瓦多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砸下来，不响，却把什么东西砸得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那画面：纳西莎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人找她，没人敲门，连窗边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都没人合上。
她的身体冷下去，又慢慢变轻，轻得连这座她长大的城市都忘了她的重量。
他走了那么远回来，路上所有受过的冻、饿、疼，都像是冲着这一句话去的。
萨尔瓦多听后没有说什么。他的头一直低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在卢卡斯面前哭。
他不想在这个还只是“可能”的地方，提前把力气用光。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得都快没有血色。两条腿还是跟着卢卡斯走，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使不上劲。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带着走向真相，是这么慢，这么冷。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卢卡斯开口道。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又轻又平。
“我不认识她，也没兴趣去了解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浓厚的疲惫感。
那股疲惫感是那种在这行干得太久、把太多名字看旧了的累。
他在这里见过很多人逝去了。有的被爱着，有的被忘着；有的下葬那天来了一整条街的人，有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两个工人在雨里铲土。
他看着那些墓碑来，也看着那些墓碑老。一个叫纳西莎的女孩，对他来说，原本也只是许多无名氏中的一个。
若不是身边这个白头发的小子突然找上门，他大概再也不会想起这个名字。
又走了一段路后，卢卡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棵矮松旁，半边身子被树影遮着，像已经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
他侧过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慢慢抬起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朝前方一点。“就是那个。”
萨尔瓦多立刻顺着他的木杖看过去。他的目光像被那根杖尖牵着，飞快地越过几排旧碑，落在其中一块上。
那是一块普通的灰白色墓碑，和周边的墓碑没有任何区别。碑面上还留着几道被雨水泡过的浅痕，四周稀稀拉拉长着几簇杂草。
没有人来，碑前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供品，只有一片被风吹得半斜的旧叶子。
可萨尔瓦多知道，就是这里。他还没看清字，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他做了个深呼吸，像要给自己一点力气。然后他迈开腿，朝那块碑走了过去。
他没让卢卡斯再带，只是直直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样，走到那块墓碑前。他蹲下来，没有犹豫，直接看向名字那一栏。
纳西莎。泰拉历一零八二年七月六日出生。泰拉历一零九三年七月六日去世。死因：疾病。
最上面镶嵌的一块瓷片上印着照片，白发，绿瞳，那是纳西莎最明显的特征，萨尔瓦多一眼就看到了。
照片上的女孩没有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正透过那层薄薄的瓷面，安静地望向来人。
那张脸正是萨尔瓦多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的朋友。那个坐在台阶上看书的菲林少女。
那张照片是彩色的，但也像被时间洗薄了，可她那双眼睛，那头白发，都像从他心里直接印上去的。
七月六日。他刚刚才明白过来，那是她生日。
她死在了自己生日那天。那个他和她约好要重逢的年份，她一个人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屋子里，等到邻居闻见了气味，才被人抬去火化。
她没有等到他。他也没有等到她。他们约好的公园还开着，树还绿着，可她没来。
看着这张照片，萨尔瓦多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拉得又远又虚，灰白墓碑、矮松、风、天，全搅在一起，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只剩那行字和那张脸异常清晰。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止不住地发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凌乱而迟重，鞋跟磕在一块突起的石角上，踉跄着差点摔倒。
最后他再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又冷又硬，几颗小石子硌着他，他也像感觉不到。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后那气音也散了。
他望着那块碑，像要从那几行字里看出一个错误来。看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就挂在眼眶边，没有落下来，只是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灰白一片。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像一尊被谁扔在墓园里的旧石像。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回来得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