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版本的自己。
他的耳朵朝前转了一下，又转回去，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白大褂、神情冷淡的自己看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和他长得像，但又不像。同样的白发，同样的紫色瞳孔，同样的菲林特征，可那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凯尔希的眼神，冷静、锐利、像一把被收在鞘里从不轻易出鞘的刀。
那个人的站姿也不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下巴收得很平，整个人透出一种长时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自持。
他的白大褂剪裁利落，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内搭一件深色高领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干干净净。
“我也不知道，”萨尔瓦多开口道，“我之前说过，我的源石技艺有很强的随机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不像在撒谎。
然后他大概推测了一下，“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我也想这样加入了罗德岛，之后在罗德岛工作当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镜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的推测打一个不确定的标点。
他的耳朵朝前转着，看着镜子里那个走廊里快步走着的医生。
听完萨尔瓦多的推测后，凯尔希的眉头皱起。
她知道罗德岛医疗部的总负责人一直是她。这个职位不会轻易换人，就算换也由资历更深的人来代替她，而不是让一个后来加入的人当。
她把这一点压在脑子里，没有说出口，但眉头没有松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凯尔希的目光从镜子移到萨尔瓦多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去。
随后镜子里的画面在萨尔瓦多的源石技艺下动了起来。
镜面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窗，里面的走廊开始延伸，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和一名干员碰上了面。那名干员穿着罗德岛制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文件摞得很高，几乎挡住半张脸。
他远远看到萨尔瓦多后侧身让到走廊一边，点头打了声招呼：“萨尔瓦多医生好。”声音里带着一种对上司的、习惯性的恭敬。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点了下头，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
随后他的终端响起铃声，然后萨尔瓦多拿起终端接了电话。
里面传来一阵干员的呼喊声，又急又慌，背景里还有人在跑动，脚步声乱成一片：“不好了，萨尔瓦多医生，华法琳医生刚才给斯卡蒂干员下了两百人份的安眠药，试图让她睡过去采血。”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往上飘，背景里还有别的干员在喊“快拦住她”“别让她进血库”，然后有人补了一句“她已经把药倒进斯卡蒂的水杯里了”。
听到这里，镜子里的萨尔瓦多头上渐渐出现了暴起的青筋，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指攥着终端，指节发白。
萨尔瓦多淡淡的声音里藏着怒意：“知道了，我马上去处理。”那语气平得吓人，像一层薄冰盖在烧红的铁上，冰面下全是滚烫的岩浆。
接着他挂断电话，把终端收回口袋，然后口袋里飞出了一样东西。
随后镜子里的萨尔瓦多身边出现的东西让凯尔希瞪大了眼睛。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眼睛睁大了一瞬，瞳孔缩了一下。
“Mon3tr。”萨尔瓦多的口袋里飞出一块黑色的八面结晶。
那块结晶从口袋口弹出来，在半空中不断增长，棱角向外延伸，像一块被吹胀的黑色矿石。
它长出利爪和肢体，黑色的晶石表面泛着光滑的光，四条爪子立在身前，身体漂浮在走廊的地板上，尾巴拖在身后，最终变成了Mon3tr。
它站在走廊里，几乎把整条通道都占满了，头部的眼睛闪了一下，像一位被唤醒的猎手。
它的四只爪子立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命令。
“把华法琳带到我的面前。”他淡淡下令道。
得到命令的Mon3tr尾巴在地板上一蹬，身影从镜子里消失了一瞬，只留下几道残影和爪尖刮过地板的轻响。
走廊里的干员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的告示纸哗哗响。不一会儿，它就提着华法琳的后衣领回来了。
华法琳被拎在半空中，两只脚悬着，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采血管，嘴里还在喊“我就抽一点点”“斯卡蒂的血一定很特别”。
Mon3tr把她放在萨尔瓦多面前，爪子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怕她跑了。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低头看着华法琳，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青筋还在额角跳着。
华法琳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采血管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心虚。
随后萨尔瓦多解除了源石技艺。镜面像水波一样从中央向外荡开，画面模糊、收拢、消散。镜子里的走廊、干员、Mon3tr、华法琳，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退去。
那些画面从边缘开始变淡，颜色一层一层地剥落，然后只剩下白色的雾。
到最后雾也散了，镜面重新变回了萨尔瓦多自己的脸。
他把镜子从面前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镜缘上，镜面上残留着他自己那张脸的倒影，安安静静的。
凯尔希看完后瞪大的眼睛缓缓闭回去。她闭了两秒，再睁开时，表情也重新调整为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她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力。
她已经有了大概的推测：镜子里的萨尔瓦多和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很像，或者说，镜子里的萨尔瓦多就是这里的她。
同样的职位，同样的冷淡，同样的Mon3tr，同样处理麻烦时那种压着怒意的平静。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
一个能让Mon3tr听从命令的人，只能是自己。
“你的源石技艺应该不止这些吧？”凯尔希盯着萨尔瓦多的眼睛说道，她选择继续追问，因为她必须了解萨尔瓦多的源石技艺。
这不是好奇，而是评估。
一个能观测到“另一个自己当上罗德岛医疗部总负责人”的孩子，他的能力边界必须被弄清楚。
她需要知道这个能力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重要的，这个孩子能控制它到什么程度。
萨尔瓦多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激起一圈极小的波纹，但他很快便把它藏了下去。
他的耳朵因为紧张朝后压了半寸，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膝盖上的镜子，嘴唇抿了一下，手指也从镜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凯尔希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也看到了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慌乱。
但她没有直接挑明，而是一直盯着萨尔瓦多。她的目光不凶，也不催，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盏不会移开的灯。
萨尔瓦多现在也知道了自己瞒不下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镜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凯尔希，“对，”他开口道，“我可以使用那个世界的我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