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先是示意萨尔瓦多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萨尔瓦多坐了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耳朵在头顶微微转了一下，捕捉着办公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电脑的风扇声、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凯尔希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的声音。
随后凯尔希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她端着杯子仰头喝了两口，喉结动了两下，然后把空杯放回原处。杯子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喝完这杯咖啡后凯尔希身上的疲惫感被压下去一些，但她的眼眶下面那圈青黑没有淡，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点。
随后她缓缓开口：“纳西莎大脑里的那个感染器官已经有结果了。”
“可以摘除吗？”萨尔瓦多听到后立马问道。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很抱歉，不能。”凯尔希抛出一个萨尔瓦多不愿听到的消息。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定稿的文件。
随后凯尔希开始解释起来。“首先这个器官位于脑干处。”她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一副人体大脑的剖面图。
屏幕上，大脑的横截面被放得很大，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出来。灰色的是皮层，蓝色的是小脑，红色的是脑干。
她用手指点了点脑干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被圈成红色的区域。“它代替了部分脑干的功能，并取代了垂体。”她的手指从脑干滑到垂体原本该在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红色的标记填满了。
她点了点那块红色，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标注着器官的尺寸和位置，“这个器官在生理层面已经和她的大脑融为一体。它不是长在上面，而是长在里面，和正常的脑组织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
“所以我们无法保证将这个器官取出后会发生什么，”凯尔希继续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情况好的话，她能恢复正常，情况坏的话，她会变成植物人，甚至失去生命。”凯尔希用最平静的语音说出了最残忍的真相。
她说完之后把终端转过来，让萨尔瓦多能看到那张剖面图。
红圈和红标记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像两枚被钉进大脑里的钉子，屏幕上的光映在萨尔瓦多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发白。
听完凯尔希解释的萨尔瓦多低下了头，情绪也变得低落下来。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椅子两侧，“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争辩，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收紧的姿势，指节上留着几个浅浅的印子。
“对了。”凯尔希突然话锋一转。她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从解释病情切换到了另一个话题，“你的源石技艺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萨尔瓦多瞬间紧张起来，他的背瞬间挺直了，耳朵朝前转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源石技艺是什么，但如何解释又是一个问题。
镜世界，观测，人格覆盖。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而且他不确定凯尔希听完之后会怎么想。
一个能通过镜子看到另一个世界、然后把那个世界的人格拉到自己身上的人——这听起来不像源石技艺，更像某种他不该拥有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椅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全盘托出？不可能。隐瞒到底？凯尔希不会信。说一半留一半？那得留得够干净。
“我也不清楚。”他开口道。“我的源石技艺很随机，具体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平，像在描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听到萨尔瓦多对自己源石技艺的解释时凯尔希陷入了沉思。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
凯尔希的目光从萨尔瓦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上，停了一拍。
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在隐瞒什么，但她没有戳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孩子。
她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源石技艺会不会对罗德岛造成威胁。但很快她便思考完毕，“介意演示一下吗？”她的声音没有试探的意味，只是像在做一个常规的确认。
听到这个请求的萨尔瓦多微微一愣，然后他看着凯尔希，想了想。“凯尔希医生，你这里有镜子吗？”他问。
凯尔希听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小镜子递给萨尔瓦多。她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确认没有灰。
萨尔瓦多接过镜子，把它举到面前。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发，紫色的眼睛。
他盯着镜面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发动源石技艺。那股力量从身体深处升起来，沿着意识滑向镜面。镜面开始扭曲，像水波一样从中央向外荡开。
凯尔希也紧紧盯着那块镜子。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镜子移到萨尔瓦多的脸，又移回镜子。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怕打扰什么。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
最终镜子里的萨尔瓦多形象变成了一位医生。
他身着白色大褂，但剪裁利落，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内搭一件深色的高领衬衫。一头白发剪得很短，贴在耳侧，鬓角收得干干净净。
镜子里的他眼神冷静而锐利，嘴角抿成一条近乎冷淡的线，整个人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近乎苛刻的自持。
而他正在一条走廊中快步走着，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文件夹将文件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我的源石技艺了。”萨尔瓦多开口道。他把镜子放低了一点，让凯尔希能看得更清楚。
“所以你的源石技艺是将镜子里的自己变个造型？”凯尔希分析了一下。
她的话听起来像在总结，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她的目光还停在镜面上，看着那个正在走廊里快步走的医生。
但她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凯尔希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只是变个造型，梅兰德不会专门打电话让她来接手这两个孩子。
梅兰德在电话里说的话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在暗示这个孩子的源石技艺值得被谨慎对待。
一个能让梅兰德基金会主动联系罗德岛、愿意动用监护人合同来转移的孩子，他的源石技艺不可能只是“变个造型”。
“不是，”萨尔瓦多开口道。他把镜子重新举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医生的身影，“镜子里的自己，你可以理解为另一个我，就像破碎镜子的每一块镜片，会映射出的不同的倒影。”他概括了一下，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凯尔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仍盯着镜面，然后她发现镜子里的萨尔瓦多身上有一个细节——那个医生的白大褂左胸位置有一个标志，那个标志她太熟悉了——罗德岛的标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移到胸牌上。胸牌上印着几行字，字很小，但在镜子里看得很清楚。
“罗德岛制药公司 医疗部总负责人”。凯尔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的脑子里转得很快——医疗部总负责人，这个职位现在是她自己的。镜世界里的萨尔瓦多，在罗德岛医疗部做到了总负责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那个世界里，他在医疗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意味着他加入了罗德岛，并且走到了很高的位置。
“这是什么情况？”凯尔希盯着萨尔瓦多开口道。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