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宾见场上所有的假人都已被萨尔瓦多尽数击倒后，不禁愣了一下。
训练场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高密度软胶被暴力撕裂、内部线缆断裂后产生的焦糊味，混合着底盘的机油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从开始测试到现在，半小时还没到吧？可场地里的测试假人已经全部被击倒，化作了一地零碎的残骸。
手斧劈开的肋骨深可见骨；锥贯穿的肺部边缘还挂着断裂的纤维；手半剑敲碎的肩膀凹陷下去一大块；还有被刺剑扎成筛子、被重锤砸得稀烂的脑袋、被大剑从头到脚一分为二的躯干。
满地都是飞溅的碎块和金属零件，整个训练场的地面就像是一个被顽劣孩童暴力拆解的玩具箱，几乎没有一具假人是完整的。
这种破坏力，这种对致命部位精确到毫米的打击，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能具备的。
场地里的萨尔瓦多见状，手腕轻轻一抖。
那双蛇杖前端残留的黑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迅速软化、回流，顺着笔尖的缝隙收回到了双蛇杖之中。
那支钢笔再次恢复成了那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站在场地中央的废墟里，挺拔的黑色西装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多出来，纯白色的手套依旧一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与他毫无关系。
但萨尔瓦多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离开的意图，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精美的、没有呼吸的雕像，等待终端下一步的指令。
就在杜宾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控制台的红色结束键上方，准备按下让萨尔瓦多离开场地时，萨尔瓦多胸口的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哔哔——”
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穿透力。
萨尔瓦多低下头，拿出终端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那双透过半面面具露出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控制台。
“杜宾教官，请继续测试。”
“你确定吗？”杜宾听到萨尔瓦多的请求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她看来，萨尔瓦多刚才经历了一场极高强度的战斗。
那把诡异的武器在短短几分钟内切换了六种完全不同的形态，每一次变形都伴随着极其精准且致命的攻击。
想要完美驾驭短斧、锥、手半剑、刺剑、重锤和巨剑，需要极其恐怖的肌肉记忆和体能支撑。
按理说，这种高强度的集中力和体力消耗，就算是罗德岛最顶尖的近卫干员，现在也应该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离开场地去休息，而不是继续。
但萨尔瓦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右手依然随意地握着双蛇杖，金色的链条悬在半空，似乎在等待下一波更加疯狂的袭击。
杜宾见状，没有再劝。既然测试者本人要求继续，而且看起来确实游刃有余，她作为教官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迅速敲击，解除了安全锁定，再次启动了假人程序。
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轰鸣声从地板下和墙壁内响起。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假人残骸突然动了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内部的残存齿轮重新咬合，纷纷重新组装、起身。
而那些彻底碎成渣、甚至被重锤砸成粉末的假人，则被地板下隐藏的自动清扫装置迅速吸入。
紧接着，四周墙壁的金属暗门缓缓打开，伴随着气压泄出的“嘶嘶”声，几具崭新的、完好无损的假人被轨道推了出来。
这一次，假人的数量更多，动作也比刚才更快、更凌厉，甚至能看到它们关节处喷出了用于加速的高压气体。
“哔哔——”终端也再次响起。
双蛇杖也喷出黑液，化作武器。
前端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在半空中疯狂拉伸、凝实，原本细长的水柱迅速膨胀，最终化作了一把巨大的骑枪。
枪身粗壮得需要双手才能合抱，枪尖闪烁着撕裂一切的寒芒，黑色的枪杆上甚至浮现出了类似螺旋的纹理。
“应该用长枪刺穿一个20英寸的洞时……”萨尔瓦多嘴里念叨着。
20英寸，半米多长，一个足以将人躯干彻底贯穿、让内脏和骨骼碎渣从后背喷涌而出的巨大空洞。
他淡手握紧骑枪，脚步猛地一踏。
他没有盲目冲刺，而是站在假人必经的轨迹上，整个人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抓住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时机。
当三具假人因为冲刺的速度过快、阵型拥挤而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时，他动了。
他将骑枪向前一刺。巨大的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粗壮的黑色枪尖毫无阻碍地同时穿透了三名假人的胸膛。
巨大的动能带着三具假人向后倒飞，底座在软垫上擦出深深的痕迹，但离20英寸的破坏力还差一些。
萨尔瓦多没有收枪。他手臂猛地发力，继续将骑枪向前刺，脚下发力前推，推着那三具被串成一串的假人继续向后滑行。
最后，整把骑枪都穿过了三具假人的胸膛，最前面的那个假人承受了全部的贯穿力，胸口的软胶和骨架被彻底搅碎。
在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中，留下了一个足足有半米宽、能塞进一个成年人半个身子的巨大空洞，碎裂的零件像爆炸的弹片一样向四周炸开。
“七，还剩二。”萨尔瓦多算着最后的两把武器。
黑液再度变化，从骑枪的形态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细小的黑滴，随后重新链接，变成了一条由一节一节锁链构成的长鞭。
“应该用鞭子抽落上万块肉时……”
萨尔瓦多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毒蛇一样开始舔舐周围的假人。
空气被抽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黑色的鞭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方圆几米内的空间完全笼罩。
假人身上的组织材料在狂风骤雨般的抽击下不断崩解、脱落。
软胶碎块、齿轮、线缆，如同被绞肉机打碎的碎沫，又如同漫天的雪花一样从天而落，飘满了整个训练场的上空。
他抽击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甩腕，都有一大片“血肉”被精准地剥离、抽飞。
“八，还剩一。”萨尔瓦多的声音依旧平淡，连一滴汗都没流。
终端最后一次响起。
双蛇杖喷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的黑液。黑液在半空中疯狂汇聚，随后缓缓拉长、塑型，最终变为了一把巨大的镰刀。
萨尔瓦多甩了甩这把镰刀。从动作可以看出来，他非常熟悉这把武器的配重和手感，那份从容比刚才那些武器都要得心应手，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愉悦，这似乎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应该用镰刀……像某人一般沿着空间斩裂时……”
萨尔瓦多双手握住长柄，用镰刀甩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刀花。
黑色的刀光在空中旋转，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压。随后，他猛地朝前冲去。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仅是一瞬间，萨尔瓦多从五具假人之中穿了过去。镰刀也划过它们的身躯。
刹那之间，镰刀划过的那片空间都仿佛被切开了一样。
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肉眼可见的空间断层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五具假人的动作瞬间停下，僵立在原地，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
紧接着，镰刀划过的地方才缓缓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刀痕。
随后，五具假人顺着那条刀痕彻底碎裂，上半身滑落在地，切口光滑如镜。
“九（Neuf），完成。”萨尔瓦多念出最后一个数字，“支离灭裂。”
他站定脚步，手中的巨镰缓缓垂落，刀尖抵在软垫上。他随手一甩，黑液顺滑地收回了双蛇杖中。
紧接着，他站在那堆碎屑中央，微微仰起头，轻声说道：“我将效仿那颗激愤之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萨尔瓦多的身上突然出现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柔和，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
这正是指令所要求的：心——命运。那层光芒顺着他的血管流转，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让这具原本如同精密杀戮机器般的躯体，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场边的杜宾看着监测仪器上一直保持在顶峰、甚至因为“心”的降临而隐隐有突破趋势的源石技艺反应强度，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伊莱贾早已放下了录像的终端，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温暖光芒笼罩、却又刚刚完成了最残酷杀戮的身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