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萨尔瓦多缓缓醒来。他的眼皮先是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手掌搁在额前,他感觉到指尖有点发凉,胳膊抬起来时像灌了铅。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慢慢把手拿开,开始打量四周。
白色病房。墙面干净,角落里的监测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
自己身上穿的是罗德岛的病号服,袖口宽大,领口松垮。
手腕上贴着几片监测电极,导线从袖管里钻出来,连到床头的仪器上。
“回来了啊。”萨尔瓦多感叹了一句。仅仅是扫视一圈,他就能确定自己已经回到罗德岛了。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仪器上罗德岛的标志、墙壁上贴的感染防护须知,都是他待过的那艘船的味道。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不一会儿,一名医疗干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板,看到他醒了,点了点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萨尔瓦多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嗓子有点干,肚子空得发慌,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毛巾,他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饿。”
“正常。”医疗干员在病历上写了两笔,显然这种回答他听过太多次了,“那么等一下就能出院了,等会儿他们就该来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们?”萨尔瓦多有些疑惑。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过切城的事——广场上的血泊、爱国者跪地的身影、塔露拉被钉在墙上的样子,还有奔跑时风灌进肺里的疼。
然后他记得自己走到了撤离点,看到了阿米娅,然后倒下去,再然后就是这了。医疗干员说的“他们”会是谁?阿米娅?ACE?还是凯尔希要来找他算账?
他还没想明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冲进来,速度之快,萨尔瓦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
那个身影直直扑进他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床垫里陷了一下,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萨尔!”
他低头看去。银白色的头发,发梢蹭着他的下巴,脑袋埋在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病号服,指节发白。
是纳西莎,现在应该叫迷迭香了。
“迷迭香。”萨尔瓦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发顶。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惊喜,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好想你。”迷迭香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尾音往上翘,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你为什么要走?”
萨尔瓦多摸着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终端让我走”,但这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这两年。
他又想说“我有事要办”,但这话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低:“抱歉。我现在回来了。”
迷迭香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鼻尖蹭着他的胸口,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思念用动作一点一点磨出来。
萨尔瓦多由着她蹭,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一点,肩膀窄窄的,趴在他身上轻得像一捆干草。
又有人走了进来。
“呦,好久不见。”
萨尔瓦多抬起头。
来者站在门边,个子很高,高得他必须把脖子往上抬才能看到脸。
是一个黎博利,深褐色的头发里夹着浅金色的挑染,耳后生着短羽,前额往后延伸出几缕赤金色的长翎,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出亮闪闪的光泽。
琥珀色的眼睛,眼型锐利,颧骨略高,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罗德岛的深色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板正。
“还记得我吗?萨尔瓦多。”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落下来,像鹰隼从高处往下看。
萨尔瓦多看着这个人,眉头慢慢皱起来,开始苦思冥想。这人谁啊?我见过吗?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把脑子里认识的人在乌萨斯的、在流浪路上碰到的、在罗德岛见过的挨个过了一遍,愣是没对上号。
这人的种族特征太扎眼了,如果他见过,不可能忘。但他确实没见过。
“你……”萨尔瓦多犹豫着开口,“我们认识?”
门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他离开门框,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不紧不慢:“你忘了吗?我是伊莱贾。伊莱贾·诺特。”
“伊莱贾!?”萨尔瓦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怀里的迷迭香也抬起头来,银白色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绿眼睛在萨尔瓦多和门边的人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看了伊莱贾一会儿,轻轻“啊”了一声:“朔风先生。”
伊莱贾朝她点了一下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迷迭香。”然后视线又转回萨尔瓦多身上。
萨尔瓦多盯着那张脸重新看了一遍。
伊莱贾·诺特。
那个在哥伦比亚和他一起爬树、一起在垃圾堆里翻东西、说话声音不大、被纳西莎追着跑会脸红的黎博利少年。
他努力把眼前这个一米九几、肩宽背阔、浑身金雕羽征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男孩重叠在一起。
叠不上。完全叠不上。
他离开哥伦比亚的时候八岁,伊莱贾十岁。
那时候伊莱贾就比他高出一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仰脖子才能平视。
现在倒好,他靠在床头,还是得仰着头才能到看伊莱贾的脸。
“你……长这么大了?”萨尔瓦多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伊莱贾挑了一下眉毛:“你倒是没怎么变。”他看了一眼萨尔瓦多头顶的猫耳和身后的尾巴,“还是那么小只。”
“我才十四。”萨尔瓦多下意识回了一句。
“我也才十六。”伊莱贾说,“比你大两岁,记得吧?”
萨尔瓦多当然记得。
他搬走那年八岁,伊莱贾十岁。通讯从那之后就断了,他再没收到过伊莱贾的消息。
“你怎么在罗德岛?”萨尔瓦多问。
“认可罗德岛的理念。”伊莱贾回答得理所当然,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了一声,他两条长腿伸出去,占了病房一大片地方,“来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是精英干员,代号朔风。”
迷迭香从萨尔瓦多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蹭乱的头发,看着伊莱贾:“朔风先生是精英干员,我知道。但你们认识?”
“在哥伦比亚时是老朋友。”伊莱贾说,“他搬走之前,我们天天在一块儿玩。”
迷迭香歪着头看了看伊莱贾,又看了看萨尔瓦多,绿眼睛里有一点困惑,但没再多问。
她不记得哥伦比亚的事,萨尔瓦多跟她提过一些,但那些名字和面孔对她来说都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萨尔瓦多问。
“比你早一年左右。”伊莱贾说,“从拉特兰过来的。公证所那边放了人,我就转到这里了。”
他顿了一下,“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听ACE他们提过你,说是个从哥伦比亚来的菲林少年,之前在这待过一阵子,又跑了。”
萨尔瓦多没接话。他离开罗德岛的原因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说不出口。
“拉特兰……”他换了个方向,“你搬走之后的事?”
“说来话长。”伊莱贾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我十一岁那年,家里出了点事。我爸妈把我送去了拉特兰,托给一个老朋友。他们在那边待不下去,去了炎国。我在拉特兰待了几年,在公证所干过一阵子,后来转到这儿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萨尔瓦多听得出来中间省略了很多。但病房里不是追问的地方,他也没打算追问。
“你爸妈呢?”萨尔瓦多问,“还在炎国?”
伊莱贾沉默了一拍。“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平,“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后来通信断过几次,最近一两年没消息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迷迭香趴在萨尔瓦多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伊莱贾坐在椅子上,手肘搁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搬走之后,”伊莱贾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点,“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家里出了事,没走成。后来去了拉特兰,就更没机会了。”
萨尔瓦多看着他。伊莱贾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垂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前额那几缕金色的长翎也跟着垂下来,在灯下暗了一截。
“没事。”萨尔瓦多说,“现在不都见着了。”
伊莱贾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一声:“行了。你刚醒,先歇着。我去跟食堂一趟,给你弄点吃的。”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从高处落下来,“萨尔瓦多。”
“嗯?”
“欢迎回来。”
门关上了。萨尔瓦多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的迷迭香。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迷迭香盖住半边肩膀。
“回来了啊。”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