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物理强度测试。”杜宾打开记录板说道,“萨尔瓦多,来这边的机器。”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
那台机器立在训练场靠墙的位置,半人高的底座上竖着一块厚实的击打垫,垫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坑和裂纹,一看就是被无数只拳头问候过的老面孔。
底座侧面嵌着一块小屏幕,此刻亮着待机的蓝光,屏幕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透明胶带贴过。
机器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已校准”,字迹潦草,日期是上个月的。
萨尔瓦多跟着走了过去。伊莱贾见状也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胳膊,退后两步,给机器和人之间让出空间。
“用你最大的力量去击打这里。”杜宾指了指机器中间的软垫,笔尖已经抵在记录板的纸面上,等着填数。
“加油哦,萨尔瓦多。”伊莱贾在旁边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然后掏出终端,对准了机器方向。
“你这是……”萨尔瓦多看着伊莱贾拿出终端,疑惑他要干什么。
“诶,入职测试只有一次,不记录一下可惜了。”伊莱贾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录像按钮,屏幕上的红点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快点快点。”
萨尔瓦多见状没再管他,转过身面向机器,盯着中间那块软垫开始蓄力。
他把重心沉下去,脚跟踩实,肩膀先松了松,然后慢慢收紧,拳头握起来,指节顶着掌心。
肋下那点闷疼还在,但用力的时候不怎么碍事,只是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把气往丹田里压,然后猛地吐出来,同时右拳打了出去。
“砰——”
拳头砸在软垫上,闷响一声,软垫凹进去一块,底下的机械结构发出咔嗒一响,弹簧和液压杆在底座里闷闷地弹了两下。
机器侧面的小屏幕闪了闪,数字跳出来,停住。
杜宾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普通。”她开口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像是在念一个不该出现的词。
她抬起头,打量了萨尔瓦多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这不应该啊”。
她没法把眼前这个数据跟切城广场上那个拦下塔露拉的身影联系起来。
一个能做到那种事的人,物理强度怎么会只有普通?
她见过不少干员的入职测试数据,也带过不少新人,物理强度这一项,能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拳头落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
萨尔瓦多这一拳,声音对,可数字不对。
“机器坏了吗?”杜宾看向机器,伸手在底座侧面拍了拍,屏幕晃了一下,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她又绕到机器后面,检查了一下线缆接口,插得牢牢的,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收回手,朝萨尔瓦多抬了抬下巴,“再测一次吧。”
萨尔瓦多没有拒绝。他甩了甩刚才出拳的那只手,指节上有点发麻,但没到疼的程度。
他重新站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对准机器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还加了点力,脚底下的地板被他蹬出一声轻响,软垫凹得更深了,弹回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最后停住。
没变。还是普通。
杜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萨尔瓦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然后她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把数据填进记录板,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发出沙沙的响声。
“下一项,战场机动。”她合上记录板,转身朝训练场另一头走去,“从那里跑到这里。”她指着一处满是障碍的跑道说。
跑道从训练场东侧延伸到西侧,中间横着高低不一的跨栏、一段矮墙、几根需要侧身挤过去的窄缝、一片铺了软垫的攀爬架,还有一段地面被涂成深色的区域,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起点线用白漆刷在地上,旁边立着一根计时柱,柱顶的灯还没亮。
跑道的软垫上布满脚印和擦痕,有几个跨栏的横杆上包着磨破的防撞棉。
萨尔瓦多走到了起点,站在白线后面。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蹲下去系了系鞋带,站起来之后把外套下摆掖了掖,在确认准备好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
杜宾看到他举手,把哨子放到嘴边,另一只手按在计时柱上。
哨声响起的瞬间,她的手指同时按了下去。
萨尔瓦多冲了出去。第一步蹬得很有力,脚底在跑道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第一个跨栏他抬腿就过去了,第二个也是,落地时身体前倾,重心压得很稳。
矮墙他单手一撑翻了过去,动作不算漂亮,但够用。窄缝他侧了侧身,肩膀一收就滑了过去。
攀爬架他手脚并用爬上去,翻过顶端的横杆,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又蹬起来继续跑。
前半段跑得相当顺,杜宾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影,手里的秒表数字跳得比预想中快。
然后萨尔瓦多踩进了坑里。
那段被涂成深色的地面,整片区域其实是一排排浅坑,上面覆着和地面同色的软布,不踩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左脚刚踏上去,软布一陷,整条腿跟着栽了下去,人往前扑,两只手撑在坑沿上,整个人半挂在洞里,尾巴朝天竖着。
“这里怎么还有洞啊?”萨尔瓦多费力地从洞里爬出来喊道,一条腿先拔出来,另一条腿跟着,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蹲在地上拍了拍裤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软布已经塌到洞底去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哈哈哈——”
伊莱贾的笑声从场边传过来,毫不掩饰,尾音都劈了。
他手里的终端稳稳地对着坑的方向,红点还亮着,刚才那一幕估计录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笑一边把终端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萨尔瓦多冲过来抢,笑完了还擦了擦眼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这只不过是最基础的部分。”杜宾一边看着时间一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训练场守则,嘴角却没压住,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萨尔瓦多没再抱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脚下加快了速度,但同时注意力也提了起来,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不再只看障碍本身。
后半段的路程他跑得明显谨慎了一些,但速度没掉,每到一个障碍前先扫一眼落脚点,确认了再动。
最后一段直道他全力冲了过去,胸口发紧,肺里烧起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多迈了两下才刹住。
杜宾按下秒表。
“优良。”她看着计时柱上的数字说,把成绩填进记录板,然后抬起头看了萨尔瓦多一眼,“要休息吗?”
“休息一会儿。”萨尔瓦多走到场边的长椅前一屁股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仰着头喘气。
肋下的闷疼又回来了,比刚才明显一点,大概是爬坑的时候扯到了。
他喘了几口气,把呼吸压下来,然后转过头,盯着还站在场边乐呵的伊莱贾。
“还有你,”他抬起一只手,指着伊莱贾手里的终端,“把视频给我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