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贾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监测仪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点稀薄的日光,落在窗台上,薄得几乎看不出温度。
萨尔瓦多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闭着眼,没睡着,只是听自己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肋骨底下还有点闷闷的疼,但比在切城时那种肺里灌了血的感觉好多了。罗德岛的医疗确实不是盖的。
另一张床上,迷迭香翻了个身。被子被她拱起来一团,尾巴从床沿垂下来,无意识地晃了两下。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绿眼睛先是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散着,像是还没从梦里收回来。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上。
“萨尔——”
她话喊了一半就停住了。视线扫过病房,落在隔壁床上那个半靠着的身影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发条一样松下来,肩膀塌了,尾巴也软了,在床边耷拉成一截没力气的绳子。
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跑到萨尔瓦多床边,爬上椅子坐下,一气呵成。
椅子被她蹬得滑了半寸,她也不管,坐稳了就直直地看着萨尔瓦多,绿眼睛亮亮的,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终端上的一条记录。
萨尔瓦多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迷迭香配合地偏了一下脑袋,把头顶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像只找到暖和地方的猫。
她的耳朵被压得折了一下,又弹回来,随后迷迭香蹭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台终端。
“这个是工程部的干员为我准备的,可以帮我记住事情。”她把终端举到萨尔瓦多面前,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拍得模模糊糊的风景照,大概是舰桥的窗户,外面一片橙红,大概是黄昏,“你要看看吗?”
“看。”萨尔瓦多说。
迷迭香点开了记事本。屏幕上的条目密密麻麻的,按日期排下来,一条接一条,有的长有的短,短的就一两句话,长的能占小半个屏幕。
字体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像是打字打到一半改了主意,句子断在中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往下划,条目飞快地往上滚,滚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这是我拿到这台终端的那天。”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把屏幕转向萨尔瓦多。
条目写着:“罗德岛的工程干员给我造了这台终端,这下我不会忘记事情了,好开心。”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笑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歪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工程干员说以后还可以加功能,想要什么跟他说。”
“好开心。”萨尔瓦多念了一遍。
“嗯。”迷迭香用力点了一下头,耳朵跟着上下晃了一下,“那天真的很开心,之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萨尔瓦多笑了一声。
她退出这条,又往下划了一会儿,划到中间偏后的位置,点开另一条。“今天凯尔希医生告诉我,我成为精英干员了,我一定要保护好罗德岛的家人。”
“成为精英干员了啊。”萨尔瓦多喃喃道。
迷迭香把终端合上,抱在膝盖上,看着他:“我现在很厉害的。凯尔希医生说的。她说我的源石技艺在精英干员里也算好的。”
“你一直都厉害。”萨尔瓦多说。
迷迭香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以前不厉害。以前什么都不知道,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记得。现在知道很多了。”她低头拍了拍终端的保护壳,指甲在涂鸦上轻轻叩了两下,“都记在这里面。忘了就翻一翻,翻一翻就想起来了。”
然后她又把终端打开了,继续往下划。“这个是我第一次参加外勤任务的时候记的。任务内容当时没记,我就写了‘今天出去了,回来了,没受伤’。”
“这个是我吃了食堂的辣味面条,太辣了,我喝了好多水,下次不吃了。”
“这个是我在舰桥看夕阳,很好看,拍了一张照,就是壁纸那张。这个是——”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说得很急,有时候一条还没说完就翻到下一条,像是怕漏掉什么,又像是恨不得把屏幕上所有的字都倒出来给萨尔瓦多听。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萨尔瓦多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一会儿看字,一会儿看她。
萨尔瓦多没有打断她,靠在床头,听着。那些日子他在泰拉别的地方跑着,不知道在哪个城邦的哪个角落里翻找着某个人的消息。
迷迭香翻到前几天的记录时,语速慢了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条写的是:“今天又想起萨尔了。终端上关于他的记录不多,我全都看了一遍。”
“迷迭香。”萨尔瓦多开口。
“嗯?”
“我回来了。”
迷迭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终端合上,抱回膝盖上,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有点潮,但没掉眼泪,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稳。
“我知道。”她说,“我记下来了。今天这条我要写长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开了。
伊莱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终端,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两个人,开口说:“我回来了。”然后走到萨尔瓦多床边,把终端递过去,“凯尔希医生有话对你说。”
他把终端放到萨尔瓦多手上,然后转头看向迷迭香:“迷迭香,我们该走了。凯尔希医生要和萨尔瓦多谈话。”
迷迭香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伊莱贾旁边,又回头看了萨尔瓦多一眼。
“这台终端你到时候就自己留着。”伊莱贾对萨尔瓦多说,又朝迷迭香摆了一下手,“是凯尔希医生给你的。”
“你快点结束。”迷迭香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到时候我带你参观罗德岛。舰桥、食堂、工程部,都带你去。工程部可好玩了,有好多东西可以摸,只要不碰红色的按钮就行。”
“行。”萨尔瓦多说,“红色的按钮不碰。”
“也不碰黄色的。”迷迭香补充道。
“黄色的也不碰。”
迷迭香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跟着伊莱贾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被伊莱贾领着走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萨尔瓦多低下头,把终端翻到正面。屏幕亮着,默认界面,顶上一排图标,下面是一列通讯录。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凯尔希。ACE。Scout。阿米娅。伊莱贾。迷迭香。
前几个是他在切尔诺伯格见过的干员,后两个刚刚还在病房里。
他盯着迷迭香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拍歪了,半张脸在框外面,大概是伊莱贾帮她弄的。
他把通讯录往上翻了一遍,又往下翻了一遍,才把手指停在凯尔希那一栏上,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拨号界面,一个圆圈转了两下。他把终端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屏幕正对着自己。
画面一闪,凯尔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一间办公室,灰白色的墙面,身后有一扇窗户,桌上摞着几份文件,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穿着惯常的那身衣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神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起伏,只是那双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隔着屏幕也在打量他。
“好久不见。”凯尔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