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贾走了没多久,病房的门又开了。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三明治和一盒瘤奶,盒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看样子是从冷藏柜里刚拿出来的。
他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搁,开口说:“你醒的时机不是很好,不是食堂的饭点,所以只有这个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我也没办法”的意味,但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两条长腿又伸了出去。
三明治是罗德岛食堂最常见的配置,面包片压得紧实,中间夹着生菜和某种看不出来源的肉片,谈不上精致,但分量实在。
伊莱贾的目光落在萨尔瓦多怀里,迷迭香还趴在那儿,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萨尔瓦多的胸口,尾巴松松地搭在床沿上,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
“她还是像过去那样。”伊莱贾说,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吵醒她。
“嗯。”萨尔瓦多应了一声。他低头把迷迭香那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把翘起来的那几缕压回去。
她小时候就这样,睡着的时候头发会乱成一团,醒了又不知道怎么理的,永远梳不齐,“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
“对啊,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伊莱贾接了下去,声音也低。
他看着迷迭香,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锐利收了起来,换上了别的什么。
他在罗德岛待了两年,从凯尔希那里知道了一些事,知道洛肯水箱,知道她脑子里被植入的感染器官。
他不知道哥伦比亚时期那个追着他跑的小女孩现在还记得多少,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萨尔瓦多低头理头发的动作,看着那只搭在迷迭香肩上的手,忽然觉得萨尔瓦多这些年大概过得比他以为的要难得多。
但萨尔瓦多没顺着这话往下说。
他动了动胳膊,试图从迷迭香身子底下抽出来,结果她睡得太沉,压得死死的,抽了两下没抽动。
伊莱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咧了一下:“要不我喂你吃。”
萨尔瓦多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中指:“去你的。帮我一把。”
伊莱贾悻悻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把托盘往床头柜里侧推了推,然后弯下腰,两只手从迷迭香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端了起来。
他的动作轻得很,迷迭香只是哼了一声,脑袋歪了一下,没醒。
伊莱贾把她抱到另一张空床上放好,顺手把被子扯过来搭在她身上,又把她那条尾巴从床边拨回床垫上,免得垂下去。
萨尔瓦多这才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抓起三明治咬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没两分钟两个三明治就下去了,瘤奶插上吸管,几口见了底。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嗝,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好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餐了。”
伊莱贾把空托盘收拾到一边,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话说回来……”伊莱贾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个不太要紧的话题,“你家当时搬到乌萨斯后都怎样了?”
萨尔瓦多的脸色瞬间低沉下去。变化来得很快,嘴角还没收回放松的弧度,眼神先暗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光。
他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伊莱贾也察觉到了。他这人对别人的情绪变化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可能是黎博利的直觉,也可能是这些年在公证所外勤时练出来的。
他几乎是立刻改了口:“诶!我到时候带你去罗德岛上参观一下怎么样?我跟你讲,舰桥往东那条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夕阳特别好,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他说得热络,但底气不太足,声音在萨尔瓦多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干。
萨尔瓦多只是淡淡开口:“他们……”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后半句咽回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去世了。”
两个字落地。
伊莱贾的耳羽倏地往下塌了一截。那几缕赤金色的长翎也跟着耷拉下来,平时总抿着的薄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一时没找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个词:“抱歉。”
萨尔瓦多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被子上。
伊莱贾沉默了几秒,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头,把气氛从这滩泥里拽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菲利普呢?他应该还好吧?”
萨尔瓦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伊莱贾被他盯着,后颈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心里开始发慌,不好的预感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没事,对吧?”伊莱贾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小。
萨尔瓦多又沉默了几秒。伊莱贾觉得这几秒特别长,长到他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他感染了矿石病,后来被纠察队抓走了。”萨尔瓦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底下翻出来给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伊莱贾听到后也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着,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他嘴边转了几圈,全被咽回去了。
“会找到的”——他拿什么保证?
“你别太担心”——废话。
“我能帮什么忙吗”——他现在能帮什么?他连自己父母在炎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大概不适合聊天,一开口就把天聊死了。
在公证所的时候同僚就说他嘴笨,他一直没当回事,现在信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监测仪的嗡鸣声重新占了上风,另一张床上迷迭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对不起。”伊莱贾终于开口,抬起头来看着萨尔瓦多,“我不该问的。”
“没事。”萨尔瓦多说,“你迟早得知道。”
“菲利普的事,”伊莱贾斟酌着词,“你找过吗?”
“找过。两年。”萨尔瓦多说,“整个乌萨斯跑了大半。没找到。”
伊莱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低下头,两只手互相捏着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床尾,把萨尔瓦多床头柜上空了的三明治包装和瘤奶盒收进托盘里。
“你刚醒,别想太多。”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尾音比平时低一点,“我去还托盘。顺便跟凯尔希说一声你醒了,她估计有一堆事要问你。”
“她要是骂我怎么办。”萨尔瓦多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就说你在睡觉。”伊莱贾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菲利普的事,回头我帮你查查。公证所有些渠道,也许能用上。”
萨尔瓦多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谢,只点了一下头。
伊莱贾也没指望他谢。他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端着托盘,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白得刺眼的灯管,长长吐了一口气。
嘴笨就嘴笨吧。反正人回来了,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