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纳西莎加入罗德岛的手续办完了。
凯尔希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档案袋,用封条封好,又在终端上点了确认。
纳西莎的干员信息被录入了罗德岛的人事系统,代号一栏写着“迷迭香”,下方标注着“医疗部观察对象,暂不安排外勤任务”。她也正式成为了一名罗德岛干员。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舷窗外的荒地沉进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一条极淡的橘边。
两人重新回到了宿舍。纳西莎先进了门,直奔自己的床,把拖鞋一蹬,整个人扑进被子里。
萨尔瓦多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关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对面床上已经缩成一团的纳西莎,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就在萨尔瓦多考虑向凯尔希说加入罗德岛的事时,终端又传来了新的指令。
他本来只是想把终端从枕头套里摸出来确认一下时间,结果刚碰到那台机器,屏幕就自己亮了。
“哔哔——”终端照例响了两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萨尔瓦多赶紧把终端往被子里按了一下,压住声音的尾音。
他侧头看了一眼纳西莎,她翻了个身,没有醒。然后他拿起终端查看。
“致萨尔瓦多:离开罗德岛。”
这次的指令内容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离开罗德岛。没有步数,没有拐弯,没有标志物,就五个字。
“这是为什么啊?”萨尔瓦多看着指令有些不理解。
当初就是听指令的话离开了哥伦比亚,结果回来发现纳西莎被抓进实验室,变成那副样子。
现在又让他离开罗德岛。他刚把纳西莎安顿好,还根据指令给她取了代号,刚看着她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
紧接着指令就来了,让他走。他走,纳西莎怎么办?
他要是走了,纳西莎一个人留在罗德岛,谁陪她去医疗部?
萨尔瓦多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他的手指插进白发里抓了好几把,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再看一遍。
最后还是选择执行指令。虽然指令害过他,但指令也帮过他。
它在特里蒙里告诉自己纳西莎的位置,在切尔诺伯格给他指出阿撒兹勒的路。总体来说益大于弊。
他吸了一口气,把终端塞进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
然后萨尔瓦多便来到了凯尔希的办公室门口,他站在门前,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门铃响了一声,里面随之传来凯尔希的“请进”,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和白天一样。
见萨尔瓦多走了进来,凯尔希抬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还摊着几份文件,桌角的茶杯里已经空了。
“什么事?”她问。
萨尔瓦多犹豫了一下。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着,指尖按着那台终端的边角,最后他缓缓开口道:“我要离开罗德岛。”
“原因。”凯尔希把手中的笔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呃——”凯尔希一说原因,萨尔瓦多就犹豫起来。他的耳朵朝后压了压,目光从凯尔希脸上移开,落在桌角的茶杯上。
毕竟是指令让他离开的,他总不能把指令供出来吧。他也不能说“我感觉我必须走”,那样听起来更奇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萨尔瓦多犹豫,凯尔希开口道:“不批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萨尔瓦多。
她的目光从他那双紫色的瞳孔扫到他紧攥的口袋,“你要离开罗德岛干什么?”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不能说。”萨尔瓦多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尾音往上飘。“反正我要离开罗德岛。”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但他没有别的说法。
“身为你的监护人,我是不会同意的。”凯尔希把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现在,回去休息。”她对萨尔瓦多下了逐客令。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
萨尔瓦多听到后也没办法。他站在原地看着凯尔希,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宿舍,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深夜,宿舍里,纳西莎已经进入了梦乡。她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嘴巴时不时砸吧一下。
但另一张床上的萨尔瓦多还醒着。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
他还在想怎么才能离开罗德岛。凯尔希不批准,他就不能走正门。
可罗德岛是陆行舰,四面都是金属墙,窗户外面是十几米高的落差。他总不能从窗户跳下去。
“哔哔——”终端此时响了起来,萨尔瓦多赶紧伸手把终端从枕头套里摸出来,先看了一眼纳西莎。她没有醒,只是砸吧了一下嘴。他松了口气,按亮屏幕。
“致萨尔瓦多:3分25秒后离开宿舍,以蹲姿向右走。”
看着这条指令,萨尔瓦多知道这是指令在给自己指路。
他轻轻起床,脚掌踩在地板上,随后换上衣服,把外套穿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背包,把终端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纳西莎。
她还在睡。萨尔瓦多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简单收拾了东西后,他站在门口开始等待。门缝里透进一丝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脚边。
时间一到,萨尔瓦多准时行动。他打开门,沿着墙根离开了宿舍。
走廊里没有人,夜灯还亮着,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
他按照指令的要求蹲下来,身体贴着墙,向右走。
之后又根据指令的指令,萨尔瓦多即将抵达主登舰出入口。
那条路越来越宽,走廊也从宿舍区的窄道变成了主通道。
他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又蹲着走过一段走廊。
最后,主登舰出入口就在前方了。
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在夜里关着,门缝里透着外面荒地的冷风。
但萨尔瓦多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站着。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主通道的正中间,身形瘦削,白发在夜灯下泛着冷光。从体态来看,那人正是凯尔希。
“你还是来了。”凯尔希转过身,盯着萨尔瓦多。她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出现。
萨尔瓦多像个犯错被抓住的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